对称与怪兽(二):决斗前夜——伽罗瓦与解不开的方程

做学问,重要的是带一点衣衫褴褛、赤脚野孩子般的不恭——来这里不是为了膜拜已知,而是为了质疑它。 —— 雅各布·布罗诺夫斯基(Jacob Bronowski),《人的攀升》(The Ascent of Man

上一集讨论的是如何数清对称:把一个二十面体绕轴转一下、转完跟没转一样,这样的动作一共 60 个,它们拼成一个群——一颗再也拆不开的“对称的原子”,记作 $A_5$。它简单、坚硬、不可分解,像化学元素表里的一格。

这一集,同一颗原子将以完全不同的形式再次出现。这一次,它不再出现在立体几何中,而是出现在一道困扰数学家近三百年的方程问题里,也出现在一位二十岁便死于决斗的天才身上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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引子:1832 年 5 月 30 日的前夜

1832 年 5 月 30 日清晨,二十岁的埃瓦里斯特·伽罗瓦倒在巴黎郊外的一片空地上。一场起因至今不明、据信牵涉一位女子的决斗,让他中了枪、被同伴抛下,由一个路过的农人发现,第二天死在 Cochin 医院。

真正让后人扼腕的,是前一夜。流传最广的说法——他在那一夜把毕生的数学一口气写了下来——其实被夸大了:他的核心思想早已成型。那一夜他真正做的,是抢着把已经写好的手稿誊清、补注,并给挚友奥古斯特·谢瓦利埃(Auguste Chevalier)写下一封长信,托他把这些遗稿交出去。手稿的页边,留着一行后来被无数次引用的批注:

这个证明还有地方要补完。我没有时间了。 (Il y a quelque chose à compléter dans cette démonstration. Je n'ai pas le temps.)

那叠手稿,今天静静躺在巴黎的法兰西研究院图书馆里。它要回答的,是一个已经卡了人类近三百年的问题——而伽罗瓦给出的答案,彻底改写了“解方程”这件事的含义。

伽罗瓦少年肖像
图 1 埃瓦里斯特·伽罗瓦(1811–1832),其弟凭记忆所绘的少年时期肖像。他二十岁死于决斗,留下的遗稿要到 1846 年才被刘维尔整理发表,从此改写了代数。(公共领域)
伽罗瓦决斗前夜的遗稿——页边一再写着「Je n'ai pas le temps」(我没有时间了)。
图 2 伽罗瓦决斗前夜的遗稿——页边一再写着「Je n'ai pas le temps」(我没有时间了)。

§1 解方程史:根式解的阶梯

先明确这一集的核心问题。所谓根式解(radical solution),是只用方程的系数、四则运算 $+-\times\div$、以及开方($\sqrt{\ },\sqrt[3]{\ },\dots$),把根写成一个闭式公式。能不能写出这样一把“万能钥匙”,就是贯穿全集的那条线。

二次,人人会背。

$$x=\frac{-b\pm\sqrt{b^2-4ac}}{2a}.$$

一个平方根就够了——巴比伦人四千年前就有它的几何版本。

巴比伦泥板 Plimpton 322(约公元前 1800 年):人类解二次方程的历史,比代数符号本身还要古老。
图 3 巴比伦泥板 Plimpton 322(约公元前 1800 年):人类解二次方程的历史,比代数符号本身还要古老。

三次,则把人类卡了上千年。 任何三次方程平移一下都能压成 $x^3+px+q=0$。卡尔达诺(Cardano)在 1545 年的《大术》里给出的公式是这样的形式:

$$x=\sqrt[3]{-\frac{q}{2}+\sqrt{\frac{q^{2}}{4}+\frac{p^{3}}{27}}}\;+\;\sqrt[3]{-\frac{q}{2}-\sqrt{\frac{q^{2}}{4}+\frac{p^{3}}{27}}}.$$

根号开始层层嵌套——平方根钻进立方根里。这条公式并非凭空出现,背后是一个极漂亮的“降次”技巧,可以分四步理解:

  1. 换元:设 $x=u+v$,把一个未知数拆成两个。代入并整理,得到 $x^3-3uv\,x-(u^3+v^3)=0$。
  2. 对照系数:要它和 $x^3+px+q=0$ 一致,只需 $3uv=-p$(即 $u^3v^3=-\tfrac{p^3}{27}$)和 $u^3+v^3=-q$。
  3. 降次:现在 $u^3$ 与 $v^3$ 是两个“和已知、积已知”的数——而由和与积反求两数,正是二次方程干的活。一个二次方程,就把 $u^3,v^3$ 解了出来。
  4. 开立方收尾:各开一次立方根,相加 $x=u+v$,就是上面那条公式。

概括地说:解三次的魔法,就是用 $x=u+v$ 这一步,把一个三次问题,降成“一个二次问题加一次开立方”。这正是后面 §3、§6 要反复说的“层层拆开”——在历史上第一次具体显形。能拆,所以有公式。

具体算一次,问题才真正显现。 仅有公式还不够。以 $x^3-15x-4=0$ 为例代入计算(这里 $p=-15,\ q=-4$)。先算判别式中的部分:

$$\frac{q^2}{4}+\frac{p^3}{27}=\frac{16}{4}+\frac{-3375}{27}=4-125=-121.$$

是个负数。于是公式要求计算 $\sqrt{-121}=11\mathrm{i}$——一个虚数由此出现:

$$x=\sqrt[3]{\,2+11\mathrm{i}\,}+\sqrt[3]{\,2-11\mathrm{i}\,}.$$

接下来是 1572 年邦贝利(Bombelli)提出了关键一步。他大胆假设 $\sqrt[3]{2+11\mathrm{i}}$ 还是个 $a+b\mathrm{i}$ 的数,凑出 $a=2,\ b=1$,验证如下:

$$(2+\mathrm{i})^3=8+12\mathrm{i}+6\mathrm{i}^2+\mathrm{i}^3=8+12\mathrm{i}-6-\mathrm{i}=2+11\mathrm{i}.\ \checkmark$$

同理另一个立方根是 $2-\mathrm{i}$。两个一加:

$$x=(2+\mathrm{i})+(2-\mathrm{i})=4.$$

虚部 $+\mathrm{i}$ 和 $-\mathrm{i}$ 相互抵消,得到一个实根 $x=4$(代回 $4^3-60-4=0$,对)。而这方程的另外两个根 $-2\pm\sqrt3$ 也都是实数——虽然三个根全是实数,卡尔达诺公式却必须经过虚数 $\mathrm{i}$,才能把它们算出来

这就是所谓 casus irreducibilis(不可约情形):复数不是为了对付 $x^2+1=0$ 这种“明摆着没有实根”的方程才被请来的——它是在求实根的半路上中出现、随后又被抵消的过客。如果拒绝承认 $\sqrt{-1}$,那么连 $x=4$ 这样的实根也无法通过这一路径得到。复数的必要性,在这里第一次变得清楚。

邦贝利《代数》(L'Algebra,1572)——他第一个认真对待
图 4 邦贝利《代数》(L'Algebra,1572)——他第一个认真对待"负数的平方根",让虚数在三次求根公式里合法地出现、又彼此抵消。

而这条公式的归属,牵涉一段复杂的学术公案。 最早攻破三次方程的人没留下名声。博洛尼亚大学的西皮奥内·德尔·费罗(del Ferro, 1465–1526)算出了一类三次方程的解法,却没有公开发表——在那个年代,独门解法是公开数学竞赛上的武器,保密有时比发表更有现实利益。他死后,解法藏进笔记,传给了女婿。

几乎同时,绰号“口吃者”的塔尔塔利亚(Tartaglia, 约 1500–1557)独立解出了三次方程,并在 1535 年的公开竞赛里大获全胜。名医兼数学家卡尔达诺登门求教,塔尔塔利亚用一首隐晦的诗把方法透露给他,条件是起誓保密。卡尔达诺守了几年誓,直到 1543 年带着学生费拉里(Ferrari)跑到博洛尼亚,亲眼查了德尔·费罗的遗稿——原来这位早在二十年前就解出了同样的东西。他由此认定:首功本属德尔·费罗,自己对塔尔塔利亚的誓言不再算数。于是 1545 年,《大术》问世,把解法公之于世,功劳同时记给德尔·费罗与塔尔塔利亚。

卡尔达诺(Gerolamo Cardano,1501–1576)。
图 5 卡尔达诺(Gerolamo Cardano,1501–1576)。
塔尔塔利亚(Niccolò Tartaglia,约 1500–1557)——三次求根公式的归属,是 §1 里的一段公案。
图 6 塔尔塔利亚(Niccolò Tartaglia,约 1500–1557)——三次求根公式的归属,是 §1 里的一段公案。
《大术》1545 首版扉页
图 7 卡尔达诺《大术》(Ars Magna),1545 年纽伦堡首版扉页,中央是卡尔达诺的肖像章。这是三次方程解法——以及人类与复数第一次正面相遇——被印成铅字的地方。(公共领域)

四次方程的突破很快随之而来。 这段历史中还有费拉里:他把四次方程化归到一个三次的“预解式”,解掉它,再开两个平方根收尾。完整公式极为冗长,基本结构并未改变——还是系数的有理运算,加上层层套起来的根号。(1548 年米兰,费拉里在一场公开竞赛里击败塔尔塔利亚,这桩公案才算落幕。)

每升一级,根号套得更深、式子更繁琐,可本质始终是同一种东西:根式。于是一个再自然不过的期待是——五次也该有它的公式,只是更长。

但是到了五次却卡住了。 从 1545 年起,近三百年,没有人写得出五次方程的根式公式。问题由此变得尖锐:是技巧不够、还没找到?还是这公式,根本就不存在

要回答这个问题,必须以一种新的方式理解方程。而那个人,就是伽罗瓦。

根式解的“阶梯”:二次只需开一次平方,三次在平方上再套立方根,四次更深一层——每升一级,根式就多嵌套一层。可到了第五级,这座阶梯断了:一般五次方程没有根式公式(1545 → 1832)。
图 8 根式解的“阶梯”:二次只需开一次平方,三次在平方上再套立方根,四次更深一层——每升一级,根式就多嵌套一层。可到了第五级,这座阶梯断了:一般五次方程没有根式公式(1545 → 1832)。

§2 伽罗瓦的转向:不去解根,去看根的“对称”

对泰勒斯而言,首要的问题不是“我们知道什么”,而是“我们如何知道”。 —— 亚里士多德

两百多年里,所有人都在做同一件事:把根解出来,写成公式。二十岁出头的伽罗瓦提出了一个此前很少被正面提出的问题——他不解根,而是退后一步,盯住这些根彼此之间的关系

设一个方程有 $n$ 个根。伽罗瓦的问题是:能不能把它们重新编号、互相对调,而方程所知道的一切——它的系数、它们满足的每一条有理关系——都察觉不到这次对调?能这样瞒天过海的对调,就是这组根的一个对称

这个想法抽象,但可以从最小的例子入手。

一对分不开的根。 $x^2-2=0$ 的两根是 $\sqrt2$ 与 $-\sqrt2$。在有理数的世界里,它们是一对在有理数范围内不可区分的对象:不存在任何一条有理系数的等式,只对其中一个成立。理由很直接——$\sqrt2$ 的最简方程就是 $x^2-2=0$,任何以 $\sqrt2$ 为根的有理系数多项式都被 $x^2-2$ 整除,于是也必然以 $-\sqrt2$ 为根。把这两个根全程对调,有理数永远无法区分它们的不同——它们构成一组货真价实的对称。

所谓"分不开",并不是说 $\sqrt2$ 和 $-\sqrt2$ 在数值上相同——它们当然一个为正、一个为负。这里的意思是:如果我们只站在有理数的代数世界里、只允许使用有理系数的多项式关系,那么这两个根无法被分别识别。任何以 $\sqrt2$ 为根的有理系数多项式,也必然以 $-\sqrt2$ 为根;因此把 $\sqrt2$ 与 $-\sqrt2$ 对调,并不会破坏任何有理代数关系。正是在这个意义上,它们是一对"分不开"的根。

一对分得开的根。 换成 $x^2-4=0$,两根 $+2$ 与 $-2$ 都是有理数,于是各有其名:等式 $x=2$ 只认 $+2$。若试图对调,差异立刻显现。这对根没有非平凡的对称——方程早把它们分得清清楚楚。

同样形状的方程,根却一个“分不开”、一个“分得开”。差别不在公式难写,而在根的对称结构:无法被有理关系区分的根,对称较丰富;已经各自可由有理关系识别的根,对称则很少。伽罗瓦的洞见正是这一句——方程难不难、写不写得出公式,根子在它“根的对称”有多复杂,而不在求根技巧本身。他把“解方程”这道两千年的老题,翻译成了一道全新的题:研究根的对称

这些瞒天过海的对调凑在一起,会显出惊人的结构。下一节将为这种结构给出正式名称。

根的对称:x²-2 vs x²-4
图 9 方程"察觉得到"我们对调它的两根吗?上:$x^2-2$ 的 $\sqrt2$ 与 $-\sqrt2$,有理数分不出它俩——对调它们方程毫无察觉,这是一个对称(✓)。下:$x^2-4$ 的 $+2$ 与 $-2$ 都是有理数,等式 $x=2$ 只认 $+2$——一对调立刻露馅,没有对称(✗)。(视频版会把这个对调做成动画。)

§3 这又是一个群

把 §2 里那些“保持关系的对调”收集起来,看它们彼此之间满足什么规律——与 EP1 中讨论立体对称时相同:对称就是动作,动作凑成群。

用符号把规律写清楚($\circ$ 表示“先做右边、再做左边”的复合,$e$ 表示“什么都不做”):

  • 封闭:任意 $g,h$,都有 $g\circ h$ 仍是合法对调。两个保持关系的对调接连做,结果还是保持关系。
  • 结合律:$(g\circ h)\circ k=g\circ(h\circ k)$。这是函数复合的基本性质,因此天然成立。
  • 恒等元:存在 $e$,对任意 $g$ 有 $e\circ g=g\circ e=g$。就是“什么都不动”。
  • 逆元:每个 $g$ 都有 $g^{-1}$,使 $g\circ g^{-1}=g^{-1}\circ g=e$。每一步都能原路撤销。
群的定义:一个集合 G 配上一个运算 ∘,满足封闭、结合律、有单位元、有逆元——就这四条。
图 10 群的定义:一个集合 G 配上一个运算 ∘,满足封闭、结合律、有单位元、有逆元——就这四条。

这里的 $g,h$ 到底是什么? 别被抽象符号唬住——$g,h$ 就是某两个具体的合法操作。拿 §2 的 $x^2-2=0$:它的合法对调只有两个,"交换 $\sqrt2\leftrightarrow-\sqrt2$"(记 $\sigma$)和"什么都不动"($e$)。在它们身上,公理是看得见的——$\sigma\circ\sigma=e$(对调两次回原点,所以 $\sigma$ 的逆就是它自己)、$\sigma\circ e=\sigma$(接一个"不动"还是合法对调,封闭)。元素更多时也一样:拿正方体,$g=$ 绕竖轴转 $90^\circ$、$h=$ 绕同轴再转 $90^\circ$,那么 $g\circ h=$ 转 $180^\circ$(还是个旋转,封闭),$g$ 的逆就是转 $-90^\circ$。公理不是空话,是这么在具体动作上跑的——下面那堂小课会把这件事在正三角形上做到底。

这四条不是为方程量身定做的,它放之四海皆准。同一套公理,三种表现形式:

元素 运算 $\circ$ 恒等 $e$ 逆 $g^{-1}$
整数加法 $(\mathbb{Z},+)$ 全体整数 加法 $0$ $-g$
正方体旋转(EP1) $24$ 个旋转 接连转 不转 反着转回去
$\mathbb{Z}/2$(§4 会用到) $\{\text{不动},\ \text{对调}\}$ 接连做 不动 它自己

把公理在每一行上各跑一遍,"表现形式"就不再是空表:

  • 整数加法 $(\mathbb{Z},+)$:$3\circ5=3+5=8$(封闭,和还是整数);$3\circ0=3$(恒等元 $e=0$);$3\circ(-3)=0$(逆元 $g^{-1}=-g$)。
  • 正方体旋转:绕竖轴转 $90^\circ$ 再转 $90^\circ$ $=$ 转 $180^\circ$(封闭,仍是 $24$ 个旋转之一);"不转" $=e$;转 $90^\circ$ 的逆 $=$ 转 $-90^\circ$(即 $270^\circ$)。
  • $\mathbb{Z}/2$(把它想成一个开关:只有"不动"和"翻一下"两个状态):翻一下 $\circ$ 翻一下 $=$ 不动(连翻两次回到原样,所以"翻一下"是它自己的逆,封闭也成立);"不动" 就是单位元 $e$。

三个例子对象天差地别,可"封闭 / 恒等 / 逆"三条在每个上面都照样成立——这正是下一句要说的"抓的是结构,不是具体的东西"。

数字的加法、立体的旋转、方程根的对调——对象差异很大,但共享同一种群结构。这正是群论的威力:它抓住的是结构,不是具体的东西

于是,由“方程根的全部合法对调”组成的那个群,就叫这个方程的伽罗瓦群(Galois group)。

一个关键点:不是任意换根都合法。 把 $n$ 个根任意重排有 $n!$ 种,但伽罗瓦群只收"保持一切有理关系"的那些——它是全体重排 $S_n$ 的一个子群,常常小得多。例如 $(x^2-2)(x^2-3)=0$ 的四个根 $\pm\sqrt2,\pm\sqrt3$,你不能把 $\sqrt2$ 换成 $\sqrt3$($\sqrt2$ 满足 $x^2=2$、$\sqrt3$ 满足 $x^2=3$,换了就破坏有理关系)——合法置换只有 $2\times2=4$ 个,而非 $4!=24$ 个。方程的"对称"正是被有理关系约束出来的那个子群;它有多大、什么结构,就是方程难易的度量。

把定义说精确一点。 §2 那句“保持根的全部有理关系的对调”,严格写出来是这样:方程的根都住在某个数域里(下一节的 $\mathbb{Q}(\sqrt5)$ 就是一例);在这个数域上,固定每一个有理数、且保持 $+-\times\div$ 的那些双射,叫域自同构。这些域自同构在复合下构成的群,就是方程的伽罗瓦群——它的每个元素,都把“一组根”搬成“另一组同样满足全部有理关系的根”。

伽罗瓦的革命,浓缩成一句:

一个方程能不能用根式解出来,不取决于公式技巧,而取决于它伽罗瓦群的“结构”——这个群,能不能被“层层拆开”。

但到此为止,这些都还是抽象的定义。在真正去算一个伽罗瓦群之前,我们先把“群”这套语言彻底摸熟——下面一堂小课,拿一个具体的群整个拆开,把所有基础概念一次性看清楚。准备好了,再回来算方程。


群论小课:把一个群整个拆开看

接下来这一节较长,但它是整个系列的基础。这里不预设群论背景,而是采用一种直接的方法:把一个最小的群整个搬上桌,逐项拆解,每个抽象概念都在这个例子中直接计算,而不只给出抽象定义。解剖对象就用正三角形的对称群(它后面也正是三次方程的群)。

第一步:这个群里有哪些"动作"。 桌上摆一个正三角形,三个顶点贴上标签 $1,2,3$。所谓一个"对称",就是做完之后看上去和没做一样的操作。逐一枚举,正好 $6$ 个;下面把每个动作"把哪个顶点送到哪"写清楚:

记号 动作 顶点怎么动
$e$ 不动 $1,2,3$ 都不变
$r$ 逆时针转 $120^\circ$ $1\to2,\ 2\to3,\ 3\to1$
$r^2$ 逆时针转 $240^\circ$ $1\to3,\ 2\to1,\ 3\to2$
$a$ 沿"过顶点 $1$"的轴翻 $1$ 不动,$2\leftrightarrow3$
$b$ 沿"过顶点 $2$"的轴翻 $2$ 不动,$1\leftrightarrow3$
$c$ 沿"过顶点 $3$"的轴翻 $3$ 不动,$1\leftrightarrow2$

这张表下面反复要用,记住它。

正三角形的 6 个对称
图 11 把这 6 个对称画出来。左:三条对称轴——$a$ 过顶点 $1$、$b$ 过顶点 $2$、$c$ 过顶点 $3$(每条翻转固定它穿过的那个顶点、对调另外两个)+旋转 $r$(逆时针 $120^\circ$)。右:逐个画出每个对称"把哪个标签送到哪"(红色 = 位置变了的顶点)。

第二步:两个动作如何复合。 群的运算就是"先做一个、再做一个"。计算复合的方法很简单:逐个追踪每个顶点在两个动作下的去向。例如计算“先转 $r$、再翻 $a$”,写作 $a\circ r$(约定:靠右的先做)。逐个顶点追踪:

  • 顶点 $1$:先 $r$ 把它送到 $2$;再 $a$ 把 $2$ 送到 $3$。$1$ 最终落在 $3$
  • 顶点 $2$:先 $r$ 送到 $3$;再 $a$ 把 $3$ 送到 $2$。$2$ 落回 $2$
  • 顶点 $3$:先 $r$ 送到 $1$;再 $a$ 把 $1$ 留住。$3$ 落在 $1$

结果是"$1\leftrightarrow3$、$2$ 不动"——对照上表,这正是翻转 $b$。所以 $$a\circ r=b.$$

动作的顺序至关重要。 反过来算"先翻 $a$、再转 $r$"($r\circ a$),同样追一遍: - 顶点 $1$:$a$ 留住 $1$,$r$ 再把 $1$ 送到 $2$ —— 落在 $2$。 - 顶点 $2$:$a$ 把 $2$ 送到 $3$,$r$ 把 $3$ 送到 $1$ —— 落在 $1$。 - 顶点 $3$:$a$ 把 $3$ 送到 $2$,$r$ 把 $2$ 送到 $3$ —— 落在 $3$。

结果"$1\leftrightarrow2$、$3$ 不动" $=c$。于是 $$a\circ r=b,\qquad r\circ a=c,\qquad b\ne c.$$ 先转后翻、和先翻后转,落点不一样——这就是"对称动作不能随便换顺序",正是 EP1 里手机那个例子说的事。

再看两个旋转的复合:$r\circ r$(转两次 $120^\circ$)。顶点 $1\to2\to3$、$2\to3\to1$、$3\to1\to2$,即"$1\to3,2\to1,3\to2$",正是 $r^2$。所以 $r\circ r=r^2$(转两个 $120^\circ$ 就是转 $240^\circ$,符合直观)。有了这个计算方法,便可以进一步分析这个群。

把全部 $6\times6=36$ 种复合一次列清楚。 既然能算任意两个动作的复合,就把它们填成一张乘法表(Cayley 表)。约定:第 $X$ 行、第 $Y$ 列填 $X\circ Y$(先做 $Y$、再做 $X$)。

$\circ$ $e$ $r$ $r^2$ $a$ $b$ $c$
$e$ $e$ $r$ $r^2$ $a$ $b$ $c$
$r$ $r$ $r^2$ $e$ $c$ $a$ $b$
$r^2$ $r^2$ $e$ $r$ $b$ $c$ $a$
$a$ $a$ $b$ $c$ $e$ $r$ $r^2$
$b$ $b$ $c$ $a$ $r^2$ $e$ $r$
$c$ $c$ $a$ $b$ $r$ $r^2$ $e$

这一张表把整个群的全部信息装在了一处,三件事一眼可见:(1) 每个元素在每行、每列恰好出现一次(像数独、拉丁方)——这是"群"的硬特征:每个动作可逆,所以不会有两个输入撞到同一输出;(2) 表关于主对角线不对称:$a$ 行 $r$ 列是 $b$,但 $r$ 行 $a$ 列是 $c$($a\circ r=b\ne c=r\circ a$)——这就是"非交换",肉眼可见;(3) 左上角 $3\times3$($e,r,r^2$ 那块)自我封闭,结果全落在 $\{e,r,r^2\}$ 里——这正是下面要说的子群 $A_3$。后面 ②~⑦ 每一条,都能直接回到这张表上读出来。

S3 乘法表色块版
图 12 $S_3$ 乘法表上色后:旋转 $e,r,r^2$ 用冷绿色族、翻转 $a,b,c$ 用暖色族。左上 $3\times3$ 描金边的就是子群 $A_3$(三个旋转自成一体);$a\circ r=b$ 与 $r\circ a=c$ 两格落在不同色(红框)——表"不对称" = 群"非交换",一眼可见。

① 元素的阶——一个动作"重复几次回到原点"。 因为动作只有有限个、又个个能撤销,任一动作反复做下去,迟早回到 $e$;那个最小次数就是它的。现算:

  • $r$:转一下、两下、三下正好 $360^\circ$ 转回原样,$r\circ r\circ r=e$ —— 阶 $3$($r^2$ 同理阶 $3$)。
  • $a$:翻一下,再翻一下就翻回去了($a\circ a$:$a$ 把 $2,3$ 互换,再换一次就换回来,$=e$)—— 阶 $2$($b,c$ 一样)。
  • $e$:本来就不动 —— 阶 $1$

② 子群——群里"自身也构成一个群"的小团体。 现在问:$S_3$ 的哪些子集,单独取出、只在其中运算,自己就已经是个群(含 $e$、任两个一复合还落在里面、每个的逆也在里面)?挨个试:

  • $\{e,r,r^2\}$:两个旋转一复合还是旋转(刚算过 $r\circ r=r^2$;再比如 $r\circ r^2=r^3=e$,也在里面)、每个旋转的逆也是旋转($r$ 的逆是 $r^2$,因为 $r\circ r^2=e$)——自身构成一个群,记作 $A_3$。
  • $\{e,a\}$:就俩元素,$a\circ a=e$ 在里面、$a$ 的逆是它自己——也是个群;同理 $\{e,b\}$、$\{e,c\}$ 各算一个。
  • 再加上最小的 $\{e\}$ 和最大的整个 $S_3$。

数下来,$S_3$ 一共 $6$ 个子群,大小分别是 $1,2,2,2,3,6$。(EP1 中已经出现过这种结构:正方体那 $24$ 个旋转,就是它全部 $48$ 个对称里"只转不翻"的那个子群。)

③ 循环群与生成元——能被"一个动作转出来"的群。 考察 $A_3=\{e,r,r^2\}$:它整个就是单凭 $r$ 这一个元素反复做"转"出来的。把 $r$ 的各次幂全列出来: $$r^0=e,\quad r^1=r,\quad r^2=r^2,\quad r^3=r\circ r\circ r=e\ (\text{转回原点,循环}),\quad r^4=r,\ \dots$$ 三步一循环,永远只在 $\{e,r,r^2\}$ 里打转。这种"由单个动作反复自乘、转出全部"的群叫循环群,那个动作叫生成元。$A_3$ 就是循环群,记作 $\mathbb{Z}/3$。它自己的乘法表(就是大表左上角那块)小而规整:

$\circ$ $e$ $r$ $r^2$
$e$ $e$ $r$ $r^2$
$r$ $r$ $r^2$ $e$
$r^2$ $r^2$ $e$ $r$

更小的例子也在手边:子群 $\{e,a\}$ 也是循环群——由翻转 $a$ 这一个元素生成,幂列全是 $a^0=e,\ a^1=a,\ a^2=a\circ a=e$(做两下回原点),它就是 $\mathbb{Z}/2$:

$\circ$ $e$ $a$
$e$ $e$ $a$
$a$ $a$ $e$

循环群是最简单的一类群,而且永远可交换($g^i\circ g^j=g^{i+j}=g^j\circ g^i$)。§4 那个 $\{\mathrm{id},\sigma\}$、§6 里的 $A_3$、乃至时钟的 $\mathbb{Z}/12$,都是循环群。

循环群
图 13 循环群。左:$\mathbb{Z}/3$ 画成三结点的环 $e\to r\to r^2\to e$(每走一步 $\circ r$),一个生成元 $r$ 转一圈;中:$\mathbb{Z}/3$ 的全部 $9$ 个乘积($r\circ r^2=r^3=e$ 绕回);右:最小的循环群 $\mathbb{Z}/2=\{e,\sigma\}$。

④ 陪集与拉格朗日定理——子群为什么总能"整除"大群。 注意,上述子群的大小 $1,2,3,6$ 全是 $6$ 的因数,这并非巧合。看子群 $A_3$($3$ 个元素),将它整体平移到另一个陪集——拿 $a$ 去乘它的每一个元素: $$a\circ A_3=\{\,a\circ e,\ \ a\circ r,\ \ a\circ r^2\,\}.$$ 逐个算(全用第二步的走法): - $a\circ e=a$; - $a\circ r=b$(第二步刚追过); - $a\circ r^2$:顶点 $1\to(r^2)\to3\to(a)\to2$、$2\to1\to1$、$3\to2\to3$,得"$1\leftrightarrow2$、$3$ 不动" $=c$。

所以 $a\circ A_3=\{a,b,c\}$。现在整个 $S_3$ 被切成两块:$A_3=\{e,r,r^2\}$(三个旋转)和 $a\circ A_3=\{a,b,c\}$(三个翻转)。这两块叫 $A_3$ 的陪集,每块都和 $A_3$ 一样大($3$ 个)、又不重不漏拼满整个 $S_3$($3+3=6$)。于是大群大小 $=$ 块数 $\times$ 子群大小 $=2\times3=6$。这就是拉格朗日定理:任何子群的大小,都必定整除整个群的大小。(EP1 里 $24$ 个旋转整除 $48$ 个全对称,同一回事。)

小结。 到这里已经得到三项基本工具:数一个动作的阶(重复几次回原点)、找出一个群的全部子群、用拉格朗日定理判断子群能有多大。后面三步将围绕两个问题展开——⑤ 哪种子群能"整块缩掉"、⑥ 缩完之后剩下什么。

⑤ 正规子群 vs 普通子群——能不能"整块缩掉"。 子群里还存在一个关键区别,正是后面拆方程的关键。回到 $A_3$:刚才从左边乘 $a$ 得 $a\circ A_3=\{a,b,c\}$。换成从右边乘 $a$ 呢? $$A_3\circ a=\{\,e\circ a,\ \ r\circ a,\ \ r^2\circ a\,\}.$$ 逐个算: - $e\circ a=a$; - $r\circ a=c$(第二步追过); - $r^2\circ a$:顶点 $1\to(a)\to1\to(r^2)\to3$、$2\to3\to2$、$3\to2\to1$,得"$1\leftrightarrow3$、$2$ 不动" $=b$。

所以 $A_3\circ a=\{a,c,b\}=\{a,b,c\}$。左乘、右乘得到同一块! 对 $S_3$ 里每个元素都如此——这种"左右搬都一样"的子群,叫正规子群,记 $A_3\trianglelefteq S_3$。

但并非每个子群都具有这种性质。看 $\{e,a\}$: - 左乘 $r$:$r\circ\{e,a\}=\{\,r\circ e,\ r\circ a\,\}=\{r,\ c\}$(因为 $r\circ a=c$); - 右乘 $r$:$\{e,a\}\circ r=\{\,e\circ r,\ a\circ r\,\}=\{r,\ b\}$(因为 $a\circ r=b$)。

$\{r,c\}\ne\{r,b\}$ —— 左右不一样!(根子就是第二步那个 $r\circ a=c\ne b=a\circ r$。)所以 $\{e,a\}$ 不是正规子群。一句话:"正规"就是那种左右搬都看不出差别、因而可以一致地作为整体被压缩的子群——下一条将使用这一点。

⑥ 商群——把正规子群"当成一个新单位"。 既然 $A_3$ 正规(⑤ 那条"左右搬都一样"正是这里的通行证——只有左右一致,把它整块缩成一点才不会自相矛盾),我们干脆把它那整个集合 $\{e,r,r^2\}$ 看成一个新东西,叫"偶";另一块 $\{a,b,c\}$ 看成"奇"。这两个新的对象也可以进行运算,而且结果良定义(不管在块里挑哪个代表都一样):

  • 偶 $\circ$ 偶 $=$ 偶:两个旋转复合还是旋转(如 $r\circ r=r^2$,仍在 $A_3$)。
  • 偶 $\circ$ 奇 $=$ 奇:旋转后接翻转还是翻转(如 $r\circ a=c$,落在 $\{a,b,c\}$)。
  • 奇 $\circ$ 奇 $=$ 偶:翻两次又转回去了。现算一个看看——$a\circ b$:顶点 $1\to(b)\to3\to(a)\to2$、$2\to2\to3$、$3\to1\to1$,得"$1\to2,2\to3,3\to1$" $=r$,果然落回"偶"块。

因此,"偶 / 奇"这两个新东西,自己组成了一个两元素的群,正是 $\mathbb{Z}/2$。这个"把正规子群整块缩成一点后剩下的群"叫商群,写作 $S_3/A_3\cong\mathbb{Z}/2$,大小 $=6/3=2$。记住这个"把一层整块缩掉"的动作——§6 拆五次方程,靠的就是它。

⑦ 同态与同构——群之间的"结构搬运"。 上面那个"偶/奇"其实实际上定义了一个映射:给每个动作贴个符号,旋转贴 $+1$、翻转贴 $-1$(写作 $\operatorname{sgn}$)。它有个漂亮性质:两个动作复合后的符号,正好等于各自符号相乘——

$$\text{偶}\circ\text{偶}=\text{偶}\ \leftrightarrow\ (+1)(+1)=+1,\quad \text{奇}\circ\text{奇}=\text{偶}\ \leftrightarrow\ (-1)(-1)=+1,\quad \text{偶}\circ\text{奇}=\text{奇}\ \leftrightarrow\ (+1)(-1)=-1.$$

这些关系完全一致。这种"保持运算"的映射叫同态。如果一个同态还是一一对应、不把两个东西压成一个,就叫同构(记号 $\cong$):两个群除了名字不同、骨架一模一样,像同一个人换了身衣服。(§6 会看到二十面体的旋转群和 $A_5$ 就是这种关系。)

最后作一个推广。 先补一个名字:前文所说的“动作”,正式名称就是置换——把几样东西重新排个序;最简单的置换叫对调,只换两样、其余不动(三角形的翻转 $a$,就是把顶点 $2,3$ 对调)。有了这对词,上面在 $S_3$ 这个 $3$ 顶点的群上摸过的一切,推广到 $n$ 个对象时同样成立:$n$ 个东西的全部重排组成的群叫对称群 $S_n$,大小 $|S_n|=n!$(第一个东西 $n$ 种去处、第二个 $n-1$ 种……乘起来);其中"偶置换"——像旋转那样、用偶数次"两两对调"拼出来的那些——组成交错群 $A_n$,恰好占一半,$|A_n|=n!/2$,而且永远正规。

(这里可能会出现一个疑问:同一个重排,拆成"两两对调"的方式不止一种,会不会奇偶不定?不会。给 $n$ 个根做一个判别式多项式 $\Delta=\prod_{i<j}(x_i-x_j)$,把所有"谁减谁"的差乘起来。任意一次两两对调,恰好让 $\Delta$ 变号一次(被对调那一对的差变号,其余成对抵消)。所以不管怎么拆,最终是 $+\Delta$ 还是 $-\Delta$ 唯一确定——奇偶因此是改不掉的标签:$+\Delta$ 偶、$-\Delta$ 奇。顺带一提,这个 $\Delta$ 正是 §1 三次方程那个判别式的同一个东西(判别式 $=\Delta^2$)——§1 的 Cardano 判别式与这里的奇偶,是同一个判别式多项式的两面。)

$S_3$ 是 $n=3$ 的小样板;§6 的主角,是 $n=5$ 的 $S_5$ 和藏在它里头的那个 $A_5$。


§4 黄金分割小例题:亲手算出一个伽罗瓦群

下面把抽象定义落实到一个可以直接验算的方程上:$x^2-x-1=0$。

求根。 套求根公式,两根是

$$\varphi=\frac{1+\sqrt5}{2}\approx1.618,\qquad \psi=\frac{1-\sqrt5}{2}\approx-0.618.$$

这里的 $\varphi$ 正是黄金比——EP1 里二十面体顶点坐标 $(0,\pm1,\pm\varphi)$ 反复出现的那个数。系列内部,就此接上。

两根满足的有理关系(可直接核对):

$$\varphi+\psi=1,\qquad \varphi\cdot\psi=-1,\qquad \psi=1-\varphi=-\tfrac1\varphi,\qquad \varphi^2=\varphi+1.$$

两根之、之都是有理数——这不是巧合,正是 $x^2-x-1$ 的系数(韦达定理)。

它们能被有理数区分吗? 两根之差 $\varphi-\psi=\sqrt5$,一个无理数。区分它俩的唯一抓手,就是 $\sqrt5$ 的正负号。而“把 $\sqrt5$ 换成 $-\sqrt5$”,恰好就把 $\varphi$ 和 $\psi$ 对调了。

先看清背景结构:什么是数域 $\mathbb{Q}(\sqrt5)$? 把全体有理数和一个新数 $\sqrt5$ 放在一起,再要求对四则运算封闭(加减乘除的结果不许跑出去),能得到的最小数集,就是

$$\mathbb{Q}(\sqrt5)=\{\,a+b\sqrt5 \mid a,b\in\mathbb{Q}\,\}.$$

它确实封闭:相加显然还是这形状;相乘时 $\sqrt5\cdot\sqrt5=5$ 又回到有理数,结果仍是 $a'+b'\sqrt5$;除法把分母有理化也跑不出去。$\varphi$ 和 $\psi$ 都住在这个数域里——它就是“刚好够装下这条方程的根”的最小数域。

什么是域自同构? 一个把数域映到它自己固定每个有理数、且保持 $+-\times\div$ 的双射。说人话:它在有理数一个都不动、加减乘除的关系也全都原样成立的前提下,把某些无理数整齐地搬到另一个数上去——下面要验证的 $\sigma$ 就是这样:它把 $\sqrt5$ 搬到 $-\sqrt5$(而每个有理数纹丝不动)。正因为它一手保住了所有有理关系,凡是“能用有理系数写出来的事实”,在它作用前后都照样为真。我们要验证的

$$\sigma(a+b\sqrt5)=a-b\sqrt5$$

就是这样一副眼镜:它只把 $\sqrt5$ 的正负招牌对调,有理数一个没动。逐条验证它是域自同构:

  1. 固定有理数:$b=0$ 时 $\sigma(a)=a$,有理系数原封不动。
  2. 保持加法:$\sigma\big((a+b\sqrt5)+(c+d\sqrt5)\big)=(a+c)-(b+d)\sqrt5$,正是 $\sigma(a+b\sqrt5)+\sigma(c+d\sqrt5)$。
  3. 保持乘法:$(a+b\sqrt5)(c+d\sqrt5)=(ac+5bd)+(ad+bc)\sqrt5$,作用 $\sigma$ 得 $(ac+5bd)-(ad+bc)\sqrt5$;另一边 $(a-b\sqrt5)(c-d\sqrt5)$ 展开完全相等

既然 $\sigma$ 固定全部有理数、又保持加减乘除,它就保持一切有理关系;而它把 $\varphi$ 送到 $\psi$、$\psi$ 送回 $\varphi$。这正是 §2 中所谓的“合法对调”。

现在数清楚。 这个方程的根,只有两种合法状态:不动(恒等 $\mathrm{id}$),和对调 $\varphi\leftrightarrow\psi$(就是 $\sigma$)。而 $\sigma$ 做两次回到原位($\sigma^2=\mathrm{id}$)。两个元素,且非平凡元素作用两次便复原——这个群就是 $\mathbb{Z}/2$。

为什么只有这两个? 任何固定有理数的域自同构 $\tau$,必须把 $\sqrt5$ 送到一个"和 $\sqrt5$ 满足同一个有理方程"的数。$\sqrt5$ 满足 $x^2=5$,对等式两边作用 $\tau$ 得 $\tau(\sqrt5)^2=5$,所以 $\tau(\sqrt5)$ 只能是 $\sqrt5$ 或 $-\sqrt5$——没有第三种。而 $\mathbb{Q}(\sqrt5)$ 里每个数都是 $a+b\sqrt5$,一旦 $\sqrt5$ 的去向定了,整个 $\tau$ 就被唯一确定。于是合法自同构恰好两个——"只有 $\mathbb{Z}/2$"不是数出来的巧合,是被"自同构只能把根送到它的共轭根"逼出来的。

顺带一提:$x^2-x-1$ 这条方程的全部对称,就这样一个二元对称$\mathbb{Z}/2$(前面那堂小课见过它,最小的循环群)。

于是我们完成了一件事:把一个伽罗瓦群从头到尾算了出来。 回顾这一节的过程——先圈定根所在的数域 $\mathbb{Q}(\sqrt5)$,再把它的域自同构全部找出来(只有 $\mathrm{id}$ 和 $\sigma$ 两个),验证它们确实保持一切有理关系,最后数清它们构成 $\mathbb{Z}/2$。用伽罗瓦理论的标准记号写下来,就是

$$\operatorname{Gal}\!\big(\mathbb{Q}(\sqrt5)/\mathbb{Q}\big)=\mathbb{Z}/2.$$

这是 §3 那个抽象定义的第一次落地:伽罗瓦群不再是一个名词,而是我们亲手算出来的、只有两个元素的具体的群。$x^2-x-1$ 这么简单的方程,它的对称只有这一对——这个“小规模”的例子值得记住。因为 §6 的五次方程,对称会多到、硬到,再也算不完、拆不动。

(顺带一句:常听说达芬奇、帕特农神庙“刻意采用了黄金比”——这多半是后世附会,缺乏一手证据,普及作家利维奥在 2002 年已系统辨伪。这里我们只用 $\varphi$ 最硬的那个身份:它是 $x^2-x-1=0$ 的正根。)
黄金分割的伽罗瓦群:唯一的非平凡对称是 σ(把 √5 翻成 −√5,即 φ↔ψ)。它保持加法与乘法,所以 {e, σ} 构成一个群,恰好是 ℤ/2——这就是 φ 的伽罗瓦群。
图 14 黄金分割的伽罗瓦群:唯一的非平凡对称是 σ(把 √5 翻成 −√5,即 φ↔ψ)。它保持加法与乘法,所以 {e, σ} 构成一个群,恰好是 ℤ/2——这就是 φ 的伽罗瓦群。

§5 根一定存在,但写不出

这一集最重要的区分,要靠代数基本定理(Fundamental Theorem of Algebra)来说明:

在复数域 $\mathbb{C}$ 里,每个 $n$ 次多项式方程,都恰好有 $n$ 个根(按重数计)。

把它提出,是为了分清两件截然不同的事:

含义 五次方程的情况
根存在 在 $\mathbb{C}$ 里有没有根 ,恰好 5 个复根,还能用数值法算到任意精度
根写得出 能否用根式公式闭式表达 一般不能

伽罗瓦、阿贝尔说五次方程“无解”,指的永远是第二件——写不成根式公式;绝不是第一件“没有根”。这是最常见的误解:

“五次方程无解” $\neq$ “五次方程没有根”。

它有完整的 5 个复根,这些根可以画在复平面上,也可以通过数值方法计算到任意精度——只是没有一把用“开方”搭成的万能钥匙,能从系数一步步套出它们。例如:圆周率 $\pi$ 真实存在,可它不是任何整系数方程的根(它是超越数)。“存在”和“能用某种特定工具写出来”,本就是两回事。

这条定理是谁证明的? 它的第一个证明,由高斯在 1799 年的博士论文里给出(黑尔姆施泰特大学)——那年他才 22 岁。(严格说,1799 年这个证明偏几何、留有一处拓扑缺口,要到 1920 年才被奥斯特洛夫斯基补全;公认第一个完全严密的证明通常算在 1806 年的阿尔冈头上。高斯本人对它钟爱有加,一生证了四遍。)但无论如何,是高斯让“根一定存在”成了数学的基石——也正是这一结论,把“写不出公式”逼成了一个必须正面回答的问题。

x^5-x-1 的 5 个根
图 15 $x^5-x-1=0$ 的 5 个根画在复平面上:$1$ 个实根(红,$\approx1.167$)+ $2$ 对共轭复根(绿)。五个根都在——能画、能数值算到任意精度;只是没有一把"开方"搭的公式能从系数写出它们。这正是 §6 那条"群 $=S_5$、核 $=A_5$"的方程。

§6 五次方程的关键:那个拆不动的 A₅

最后收束到主线:为什么五次,和二、三、四次根本不同?

回到 §3 那句收口——能否根式解,取决于伽罗瓦群能不能“层层拆开”。这句话现在可以说得非常精确了。

二、三、四次方程的伽罗瓦群都是可解群(solvable)。先看五次这里的主角:一般五次方程的伽罗瓦群是 $S_5$——五个根的全部 $120$ 种重排(前面那堂小课的 $S_n$,这里 $n=5$);它里头“其中的一半”,是偶置换组成的 $A_5$,共 $60$ 个。

"偶置换"具体长什么样?拿 5 个根试一个。 设五个根 $r_1,r_2,r_3,r_4,r_5$。一个最简单的非平凡偶置换是 3-循环 $(r_1\,r_2\,r_3)$: $$r_1\to r_2,\quad r_2\to r_3,\quad r_3\to r_1,\quad r_4,r_5\ \text{不动}.$$ 它为什么"偶"?因为它能拆成偶数次两两对调:$(r_1\,r_2\,r_3)=(r_1\,r_2)\circ(r_2\,r_3)$(两次)。再大一点,5-循环 $(r_1\,r_2\,r_3\,r_4\,r_5)$(每个根挪一位)也是偶置换($=4$ 次对调)。$A_5$ 就是这 $60$ 个"偶数次对调拼成"的根置换的全体——而它们恰好与 EP1 二十面体的 $60$ 个旋转一一对应。

“可解”到底什么意思?三次的群我们前面那堂小课已经拆得清楚地,正好拿它讲清楚。 三次方程的伽罗瓦群,正是前面那堂小课那个 $S_3$——它非交换,可三次偏偏求根公式,原因何在?因为它拆得开。前面那堂小课我们见过:$A_3=\{e,r,r^2\}$ 是 $S_3$ 的正规子群,商群 $S_3/A_3\cong\mathbb{Z}/2$;$A_3$ 自己再剥到 $\{e\}$。把这两步连起来,$S_3$ 就有了一条正规链

$$S_3\ \triangleright\ A_3\,(\cong\mathbb{Z}/3)\ \triangleright\ \{e\}.$$

对应每一层剥离后的商群

$$S_3/A_3\cong\mathbb{Z}/2\ (\text{交换}),\qquad A_3/\{e\}\cong\mathbb{Z}/3\ (\text{交换}).$$

两层商都是交换群——这恰恰就是“可解群”的精确定义:存在一条正规链,每一节的商都交换。而每一节交换的商,对应根式公式里的一次开方:一层 $\mathbb{Z}/2$、一层 $\mathbb{Z}/3$,可以对应到 §1 卡尔达诺公式里那一个平方根、一个立方根。“逐层剥离”至此不再是比喻——它就是 $S_3\triangleright A_3\triangleright\{e\}$ 这条链,一节链,等于公式里的一次开方。三次能解,就因为它的群拆出了这条“全是交换层”的链。

那么,$A_5$ 的不同之处在哪里? 一般五次方程的伽罗瓦群是 $S_5$(一个具体的例子是 $x^5-x-1=0$:它在有理数上不可约、群恰好是整个 $S_5$,正是 §5 那条“有 5 个根却写不出公式”的方程)。$S_5$ 内部有一块拆不动的硬核,正是 EP1 那个 $A_5$。如果试图照着 $S_3$ 的样子给它逐层剥离,第一步就会受阻:$A_5$ 非交换、而且单纯——它内部没有任何可以剥离的“正常”子结构(没有非平凡正规子群),是一整块实心的硬核。正规链一开头就卡死,根式公式的阶梯到此断裂

这里有一步最容易误解,需要明确区分:“非交换”不等于“无解”。 EP1 的手机例子说明了旋转不可交换(先转再翻 $\ne$ 先翻再转),很容易由此误以为“非交换 = 难 = 无解”。可 $S_3$ 就是反例——它非交换,三次却有公式。真正的障碍要再加一条:

性质 对方程意味着
非交换 必要 / 不充分 交换群一定可解、一定有公式;但非交换未必无解($S_3$ 就反过来)
非交换 + 单纯(拆不动) 真正的关键障碍 整个集合剥不动的非交换硬核,让公式彻底无路可走

$A_5$ 正是同时具备这两条的最小那个。EP1 的手机展示了“非交换”;EP2 揭示真正的障碍是“非交换且拆不动”。

而这颗 $A_5$,正是 EP1 那个二十面体的对称原子——同一颗原子,两种面貌

EP1 的 $A_5$ EP2 的 $A_5$
身份 几何的 代数的
是什么 二十面体的 60 个旋转 5 个根之间的 60 种偶置换
直觉 转一下,还是它自己 换一换,方程关系不变

二十面体的 $60$ 个旋转,与五个根的 $60$ 种偶置换,正是前面那堂小课所说的同构($\cong$——双射的同态,骨架一样、只换标签):元素能一一配对、乘法表分毫不差,所以“二十面体旋转群” $\cong A_5$。“对称”与“方程”,在这里连接起来。

几何的 A₅(二十面体的 60 个旋转)与代数的 A₅(5 个根的 60 个偶置换)是同一个群:|A₅| = 60——
图 16 几何的 A₅(二十面体的 60 个旋转)与代数的 A₅(5 个根的 60 个偶置换)是同一个群:|A₅| = 60——"对称与怪兽"那条线第一次露头。

那么——“拆不动 $\Rightarrow$ 无根式解”这一步,为什么严格成立? 这需要把“可解群”和“根式可解”之间建立等价关系(伽罗瓦判据),再用 $A_5$ 的单纯性把求根公式彻底堵死——这正是 阿贝尔–鲁菲尼定理 的核心,留给 EP3。到这里,可以看到那个在 EP1 转动着的原子,以同构的形式出现在方程根的对称中。

尼尔斯·阿贝尔(Niels Henrik Abel,1802–1829)——他与伽罗瓦素未谋面,却独立证明了五次方程没有根式解(阿贝尔–鲁菲尼定理)。
图 17 尼尔斯·阿贝尔(Niels Henrik Abel,1802–1829)——他与伽罗瓦素未谋面,却独立证明了五次方程没有根式解(阿贝尔–鲁菲尼定理)。

术语速查卡:把刚学的“群论词”收进口袋

刚才“群论小课”里出现的名词,都收在这张卡上,方便往下读 §§ 4–6 时随时回查。每条都用大白话讲一遍 $+$ 一个具体例子;想看从头到尾算一遍的,回上面那堂"群论小课"。

关于"群"本身

  • 群(group)——一堆"动作",加上"一个接一个做"的规则;只要满足四条就算一个群:两个动作接起来还在这堆里、有个"什么都不做"的动作、每个动作都能反着撤销回去、接的时候括号怎么打都不影响结果。:正三角形的 $6$ 个对称、整数的加法、钟面上的钟点。
  • 群的阶 $|G|$——这个群里一共有多少个动作。:正三角形对称群有 $6$ 个,$|S_3|=6$;五张牌的全部排法 $120$ 个。(也可以无穷多,比如全体整数。)
  • 元素的阶——单个动作要重复几次才回到"什么都不做"。:转 $120^\circ$ 重复 $3$ 次转回原样,阶 $3$;翻一下的动作翻 $2$ 次复原,阶 $2$。
  • 阿贝尔群(交换群)——任意两个动作,先做谁、后做谁,结果都一样的群。:整数加法($3+5=5+3$)。反例:正三角形的对称(先转后翻 $\ne$ 先翻后转)。

几种常见的群

  • 循环群 $\mathbb{Z}/n$——整个群都能由一个动作反复做生成出来(做一次、两次……做 $n$ 次回到原点);那个动作叫生成元:三个旋转 $\{e,r,r^2\}$ 全是 $r$ 转出来的,就是 $\mathbb{Z}/3$。
  • 对称群 $S_n$——把 $n$ 样东西任意重排的全部方式,一共 $n!$ 种。:$S_3$ 是三个顶点的 $6$ 种排法;$S_5$ 是五个根的 $120$ 种。
  • 交错群 $A_n$——$S_n$ 里"温和"的那一半:用偶数次"两两对调"就能拼出来的排列,共 $n!/2$ 种。:$A_5$ 是五个根的 $60$ 种偶排列,也正是二十面体那 $60$ 个旋转。

群里的"零件"与"关系"

  • 子群——群中的一部分元素,自己关起门来(不借助外面)就已经凑成一个群。:正三角形的 $3$ 个旋转 $\{e,r,r^2\}$,自己就是个群,是 $S_3$ 的子群。
  • 对调(transposition)——最简单的一种重排:只把两样东西互换、其余不动。任何复杂重排都能拆成几次对调。:把根 $1$ 和根 $2$ 互换。
  • 陪集——把一个子群整体搬一下(拿群里某个动作去乘它的每个元素)得到的一块;所有陪集一样大、又恰好拼满整个群。:$S_3$ 按子群 $A_3$ 切成"三个旋转"和"三个翻转"两块。
  • 拉格朗日定理——任何子群的大小,一定整除整个群的大小(因为陪集把大群切成了若干等大的块)。:子群大小 $3$ 整除群大小 $6$。

"能不能拆开"——本集的核心

  • 正规子群——一种"具有特殊性质"的子群:拿任何动作从边搬它、和从边搬它,得到的是同一块。只有这种子群才能被"整块缩掉"。:$A_3$ 在 $S_3$ 里正规;而"不动 $+$ 一个翻转"那种子群不正规(左搬右搬不一样)。
  • 商群 $G/N$——把一个正规子群当成"一个点"整块缩掉之后,剩下的那个更小的群。:$S_3$ 把 $A_3$ 缩掉,剩"偶 / 奇"两个,就是 $\mathbb{Z}/2$。
  • 同态——两个群之间一个"保持运算"的对应:在这里先做再对应,等于先对应再在那边做。:给每个排列贴个"偶 $\to+1$、奇 $\to-1$"的符号。
  • 同构($\cong$)——最强的那种对应:一一配对、谁也不压缩,两个群除了名字完全是同一个东西。:二十面体的旋转群 $\cong A_5$。
  • 单群(simple group)——再也"拆不开"的群:除了"什么都不做"和它自己,里面没有任何正规子群可以缩掉。它是对称世界里的"原子"。:$A_5$,最小的一颗非交换单群(正是卡住五次方程的那个)。
  • 可解群(solvable group)——能一层一层(每层靠一个正规子群)剥到底,而且每剥一层、剩下的都是交换群的群(正式说:有一条正规链,每一节的商群都是阿贝尔群)。它正是分辨方程"能不能根式解"的关键——不过"群可解 $\Leftrightarrow$ 方程根式可解"这条等价(伽罗瓦判据)是 EP3 要严格证的主定理,这里只给定义。:三次的 $S_3$ 可解;五次的 $S_5$ 因含着 $A_5$ 这颗拆不动的原子而可解。

伽罗瓦理论专用

  • 数域——一堆数,对加减乘除都封闭(怎么算都不跑出这堆数)。:$\mathbb{Q}(\sqrt5)$,即所有形如 $a+b\sqrt5$($a,b$ 是分数)的数。
  • 域自同构——把一个数域"重新标记"对应一遍,但有理数一个不动、加减乘除全保持,只有某些无理数被送到别的数上。:把 $\sqrt5$ 送成 $-\sqrt5$(有理数纹丝不动)。
  • 伽罗瓦群——一个方程所有"域自同构"凑成的群,刻画这个方程的全部根对称。:$x^2-x-1$ 的伽罗瓦群是 $\mathbb{Z}/2$。

尾声

这一集,解方程的难度被重新定位了一次:它不在公式技巧里,而藏在“根的对称群”的结构里。二、三、四次的群拆得开——拆出一条全是交换层的正规链,每一节对应一次开方——于是有根式公式的阶梯;五次卡住,是因为它的群 $S_5$ 里那个 $A_5$,正是 EP1 二十面体上那个对称原子,单纯、拆不动

但我们还欠一个最关键的“为什么”:为什么拆不动,就一定写不出公式? 这需要把“正规子群”“商群”“单纯群”真正讲透,再看阿贝尔与伽罗瓦如何用 $A_5$ 的单纯性,严格地证明五次方程永远没有求根公式。

那个原子为什么拆不动——下集见分晓。


参考来源

伽罗瓦与决斗前夜手稿 · MacTutor 传记 —— MacTutor: Évariste Galois;遗稿藏巴黎法兰西研究院图书馆,1846 年由刘维尔(Liouville)整理发表(现代校订见 Peter Neumann《The Mathematical Writings of Évariste Galois》, EMS 2011)。

三/四次公式与归属公案 · del Ferro、Ferrari 传记 —— MacTutor: del FerroMacTutor: Ferrari;公案综述 —— Quanta: The Scandalous History of the Cubic Formula。卡尔达诺《大术》(Ars Magna, 1545)首印三次解法。

虚数的登场 · 邦贝利《代数》(L'Algebra, 1572)首次系统处理负数的平方根(casus irreducibilis)。

代数基本定理 —— Wikipedia: Fundamental theorem of algebra;高斯 1799 博士论文首证 —— Wikipedia: Carl Friedrich Gauss

五次不可解(阿贝尔–鲁菲尼)与群论 —— Wikipedia: Abel–Ruffini theoremWikipedia: Alternating group ($A_5$);系列母本 Mark Ronan《Symmetry and the Monster》(OUP 2006)。

黄金比的"美学神话"辨伪 —— Plus Magazine: The golden ratio(Livio 2002 系统辨伪)。

文中史料图(伽罗瓦肖像与决斗前夜遗稿、巴比伦泥板 Plimpton 322、卡尔达诺《大术》扉页、卡尔达诺 / 塔尔塔利亚 / 邦贝利 / 阿贝尔肖像)均取自 Wikimedia Commons,属公共领域(作者或出版逝世逾百年,PD-old)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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对称与怪兽(六)·潘多拉的魔盒

系列第六集。上一集我们看完了那场"三十年战争"——把所有有限的"对称原子"(有限单群)分类清楚。结论是:它们几乎都排进了一个个整整齐齐的无穷家族,可另外还剩 26 个,谁的家族都进不去。这一集,我们打开装着这 26 个例外的盒子,看它们从哪里来。 当你采到第一朵蘑菇、或有了第一个发现时,四下里看看:它们都是成簇生长的。 —— 乔治·波利亚(George Pólya,1887–1985) [作者的话 — Yeqiu] 其实这个系列做到这一集,我还是会时常怀疑自己,像这样的视频成本和收益根本不成正比,甚至都没有基本的流量,那我做的目的是什么呢?我想它的目的可能在于记录我自己的生活和我所热爱的事情吧。作为第一批深入接触AI革新的人,它对我的冲击是非常大的,我从头至尾都是以拥抱的姿态去看待AI的,但是最近的发展让我逐渐产生了对它的怀疑,如果AI真的强大到能轻易替代人做许多工作,那人存在的意义是什么?也许我们从一开始就不应该仅仅被工作被经济价值定义吧? 配套视频(YouTube) 引子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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对称与怪兽(五):三十年,一万页,与一个没人读得完的证明

归谬法(一种证明定理的方法)——欧几里得如此钟爱的那件武器——是数学家最精良的兵器之一。它远比任何棋局里的妙着都更高明:下棋的人至多牺牲一个兵、甚至一个子,而数学家押上的,是整盘棋。 —— G. H. 哈代(G. H. Hardy),《一个数学家的辩白》(A Mathematician's Apology) [作者的话 — Yeqiu] 这个系列做到这里,老实说我自己的数学基础已经不够了。我自己并非这个领域专业的研究者,仅仅是出于兴趣和对目前的AI与人合作进行一场实验的目的一集一集去做的。在目前非常困难的当下,它也帮助我专注于我所感兴趣的事情,带我暂时脱离了现实的种种烦恼,因此所能做的是尽可能读懂那些数学的部分并且分享给感兴趣的人。这个博客与其说是为别人写的不如说是我公开的树洞,但愿专注于我想做的事能帮助我渡过难关吧。 配套视频已上线(YouTube) 引子 · 一个没人读得完的证明 有这样一个定理。 它的证明长约一万到一万五千页,散在约 500 篇学术论文里,出自约 100 位作者之手,前前后后写了约 30 年。而最让人不安的一句话是——今天这个世界上,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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对称与怪兽(四):被当成间谍的数学家,与他接着伽罗瓦做的梦

「数学,归根到底是独立于经验的、人类思维的产物,它何以竟能如此恰切地契合现实世界中的种种对象?」 ——阿尔伯特·爱因斯坦,《几何与经验》(Geometry and Experience,1921) 作者的话 做这个系列的同时我也读完了这本书,对我来说AI时代的读书与以往最大的不同是大多数书本中的问题都能在AI这里找到答案,如果我们好奇心足够强,我们能从一本书里读到比以往更多的东西。比如这个系列中大部分的数学和物理推导其实来源于我对AI不断追问的过程中,AI不是代替我们读完一整本书,而是帮助我们从一本书里发现更多我们想知道的,所以“我们想知道”很重要。 🎬 本期配套视频已上线(YouTube) 引子 · 一个比伽罗瓦更大的问题 1870 年夏天,普法战争刚刚开打。一个挪威人正独自徒步穿过法国乡间,往意大利走。走到枫丹白露,他被当成德国间谍抓了起来——他背包里那些写满符号的数学手稿,被宪兵当成了加密的军事电报。他在牢里关了约一个月,直到一位法国数学家拿着内政部的信,才把他保出来。 这个被当成间谍的人,叫 Sophus Lie(索菲斯·李)。而他手稿里那些"密码",是一门此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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