对称与怪兽(六)·潘多拉的魔盒

系列第六集。上一集我们看完了那场"三十年战争"——把所有有限的"对称原子"(有限单群)分类清楚。结论是:它们几乎都排进了一个个整整齐齐的无穷家族,可另外还剩 26 个,谁的家族都进不去。这一集,我们打开装着这 26 个例外的盒子,看它们从哪里来。

当你采到第一朵蘑菇、或有了第一个发现时,四下里看看:它们都是成簇生长的。 —— 乔治·波利亚(George Pólya,1887–1985)

[作者的话 — Yeqiu]

其实这个系列做到这一集,我还是会时常怀疑自己,像这样的视频成本和收益根本不成正比,甚至都没有基本的流量,那我做的目的是什么呢?我想它的目的可能在于记录我自己的生活和我所热爱的事情吧。作为第一批深入接触AI革新的人,它对我的冲击是非常大的,我从头至尾都是以拥抱的姿态去看待AI的,但是最近的发展让我逐渐产生了对它的怀疑,如果AI真的强大到能轻易替代人做许多工作,那人存在的意义是什么?也许我们从一开始就不应该仅仅被工作被经济价值定义吧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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引子 · 盒子里的例外

分类定理给出的那张总表,读起来几乎让人安心:有限单群——那些再也拆不开的对称原子——绝大多数排成了整齐的无穷家族,一族接一族,像化学元素排进周期表。

到底有多少条这样的家族?答案是 18 条。上一集我们花了大力气讲的那 16 族"李型"群,是其中的主力;再加上早两集就见过的交错群 $A_n$、以及最朴素的素数阶循环群这两族,正好凑齐 18 条无穷家族。有限单群里"有规律、能排成无穷序列"的那部分,到此为止。

可总表的角落里,蹲着 26 个例外。它们不属于任何一族,彼此之间也看不出明显的亲缘,数学家给它们起了个专门的名字:散在单群(sporadic simple groups)——"散在"就是"东一个、西一个,不成序列"的意思。上一集结尾我们说要"打开那只盒子";盒子里装的,就是这 26 个散在群。

这个盒子,有点像潘多拉的魔盒:一旦打开,里面的东西并不是一次倒完,而是隔着几十年、一个接一个地往外冒。最早的一批在 1860 年代就露过面,然后整个数学界把它们忘了将近一个世纪——甚至一度怀疑它们根本不存在。直到 1965 年,一声"发令枪"响起,此后十年,散在群接二连三地被找了出来,越找越多。而所有这些散在群,最后都隐隐指向同一个大得没有道理的怪物——那要等到系列的最后两集才揭晓。

这一集,我们就跟着它们登场的顺序,看四段的故事:一个存在性被否定过、后来又被平反的群、一个打破了"清单已经完整"这份自满的意外、一个握着宝石却打不开它的人,和一个把自己关进房间、原本打算算一年、结果一天就破了局的年轻人



目录


§1 · 最早的例外:被否定过的马蒂厄群

故事的开头在 1860 年代的巴黎。埃米尔·马蒂厄(Émile Mathieu,1835–1890)——一位后来更多以数学物理留名的法国人——在研究置换(把一排东西重新排列)的时候,发现了几个行为异常的群。

说来令人唏嘘:这位发现了对称世界瑰宝的人,几乎被巴黎的数学界拒绝了一辈子。1859 年拿到博士学位后,他长年只能靠家教和中学教书糊口;一次为"证明教学能力"而安排的试讲,被院长写下毁灭性的评语——"学问是有的,但连平庸程度的教授素质都谈不上"。他眼巴巴等了 19 年的一个数学物理教席,1886 年终于空出来时,还是没轮到他。其实早在这一连串挫败累积的过程中,他就从 1860 年代末渐渐把重心从纯数学转向了数学物理——今天物理系学生都学的"马蒂厄方程"正出自这段(1868 年),他也从 1873 年起陆续出版《数学物理教程》;用他自己的话说,是因为"在纯数学研究里,没有得到我期望的鼓励"。1886 年那次最后的落空,只是给这条早已转向的路,钉上了最后一颗钉子。于是那几个古怪的群,反倒成了他顺手的副业——一个后来会让他名垂数学史的副业,出自一个当时被体制冷落了一辈子的人之手。

M12 作用的二十面体
我们查遍了 MacTutor、维基百科、乃至法国 Nancy 大学的史料档案,也没能找到一张埃米尔·马蒂厄的画像。这位一辈子被巴黎冷落的人,连自己的样子都没能留给后世——留下的,只有这几个以他命名、绝无仅有的群。(图为一个二十面体——它的 $12$ 个顶点,正是 $M_{12}$ 作用的"$12$ 个点"舞台的具象。别和上一集弄混:二十面体本身的旋转对称群仍是 EP3 里那个 $A_5$,而 $M_{12}$ 是同样这 $12$ 个点上、大得多的另一套"洗牌手法",两者不是一回事。模型摄影 Maproom,CC BY-SA 3.0。)

要说清这些群哪里异常,得先有一个词:传递度。把一个群想成一批"洗牌手法",作用在 $n$ 张牌上。如果不管你指定哪一张牌、想把它搬到哪个位置,群里总有一种手法办得到,就叫它传递的;如果你随便挑 $k$ 张牌、随便指定它们各自要去的 $k$ 个位置,群里都有一种手法一次同时办到,就叫 $k$-重传递($k$-transitive)。$k$ 越大,这个群就越"无所不能"——这是一个很强的要求。(精确定义与后面所有阶的计算,见附录 A。)

$k$-重传递到底有多难满足?这里有个惊人的事实,而且它正是上一集那场三十年战争的一个副产品:除了两个"天生就大"的群——全体重排 $S_n$ 和它的偶置换子群 $A_n$——只要 $k\ge 4$,$k$-重传递的群就稀有到几乎不存在。整张有限单群的清单里,能做到 4-重传递的,除 $S_n$、$A_n$ 外总共只有四个——正是马蒂厄发现的 $M_{11}$、$M_{12}$、$M_{23}$、$M_{24}$(其中 $M_{12}$、$M_{24}$ 甚至做到 5-重传递,而 5 以上,除了 $S_n/A_n$ 再没有任何一个)。换句话说,这四个群本身就是那份"稀有到极致"的清单。马蒂厄在一个多世纪前、凭手算发现的,是整个对称世界里最不寻常的几块石头。

他在 1861 年首次引入 $M_{12}$,又在 1873 年完整展出了 $M_{24}$。可发现之后,等着这些群的不是掌声,而是近一个世纪的冷落——以及一场关于"它到底存不存在"的公案

问题出在这里:马蒂厄是靠给出几个"生成手法"来定义 $M_{24}$ 的。可光看几个生成元,很难判断它们到底生成了一个多大的群。会不会这些手法翻来覆去,其实只生成了一个更大、更平凡的交错群 $A_{24}$,而马蒂厄以为的"新群"根本是个幻觉?在没有现代计算工具的年代,这个疑问悬了几十年。1898 年,美国群论学家 G. A. 米勒(G. A. Miller) 甚至发表了一篇论文,声称"证明"了 $M_{24}$ 根本不存在——直到两年后的 1900 年,他自己又把这个结论撤了回去。(存在性质疑是实史;米勒这段据史料记载。)一个后来被公认为对称世界瑰宝的群,曾经被人白纸黑字宣判过"不存在",几年后又被翻了案——这样的曲折,在数学史上并不多见。

真正给这几个群盖棺定论、并揭示它们的古怪从何而来的,是 1938 年的 恩斯特·维特(Ernst Witt,1911–1991)。他证明:$M_{24}$ 不是别的,正是一个精巧到不可思议的组合设计的对称群——那个设计叫 $S(5,8,24)$,我们下一节就去造它。散在群之所以散在,根子埋在组合学里。

但即使有了维特的坚实地基,这五个马蒂厄群在此后二十多年里,依然像博物馆里孤零零的五件展品:真实、精美、却不知与什么相连。学界渐渐形成了一种默契的看法——有限单群的清单大概已经齐了:Lie 型的无穷家族,加上交错群,加上素数阶循环群,剩下的只有马蒂厄这五个古怪的例外,仅此而已。盒子,似乎已经盖上了。

打破这份自满的,是 1965 年的一声发令枪。 克罗地亚数学家 兹沃尼米尔·扬科(Zvonimir Janko,1932–2022) 当时在钻研一个技术性的分类问题,条件卡得很紧。他顺着条件推下去,本以为会得到一个已知的群,结果却推出了一个谁也没预料到的、全新的散在群——后来叫 $J_1$。这是自马蒂厄 1873 年以来、整整隔了 92 年的第一个新散在群

扬科走到这一步的经历本身就够传奇:他年轻时因为一次被扣上"民族主义"帽子的举动,在南斯拉夫被学术界封杀,一度只能在波斯尼亚的中学教物理,几经辗转才落脚到澳大利亚的堪培拉。而 $J_1$ 的发现,更是一个天大的意外——因为它本来是要被证明"不存在"的。当时扬科正和上一集那位群论泰斗汤普森(John Thompson)合写一篇论文,想排除掉某一类可能的群;他却在最简单的一个情形上卡了壳,怎么也排除不掉,反而越算越像藏着一个谁也没料到的新群。他写信告诉汤普森这里有麻烦,汤普森回信说:"排除掉它的证明,此刻就摆在我眼前——你搞不定,我来。"可等这封信寄到堪培拉,扬科已经把这个群造出来了。连汤普森都看走了眼。

那是 1964 年末。这个群若存在,阶应该是 175,560,由一批 $7\times7$ 的矩阵(模 11)生成。扬科和系里的两个研究生,把一台内存只有 20K 的老式计算机重新编程来做这些矩阵乘法,连算了好几个昼夜,靠穿孔卡片输入、人工核对输出,客厅的地板上铺满了成卷的打印纸。破晓时分,所有元素终于凑齐——群,真的在。当时没有手机能吵醒睡着的扬科,两个研究生就在系里等着他早上来;其中一个迎上去握住他的手说:"这个群,存在!"

兹沃尼米尔·扬科 1964
兹沃尼米尔·扬科(Zvonimir Janko,1932–2022),摄于 1964 年——正是他算出 $J_1$ 的那一年。(图片来源:croatianhistory.net,Bjelovar 地方档案。)

92 年的沉默被一声打破,冲击是巨大的:如果连一个都能这样"意外"地出现,那清单凭什么算完整?$J_1$ 像发令枪一样,把整个领域惊醒——此后短短十年(约 1965 到 1975),散在群一个接一个地被找出来,越找越多。潘多拉的魔盒,被重新打开了,而且这一次,没人再敢轻易说它是空的。


§2 · 撑起它们的组合设计:$S(5,8,24)$ 与 759

维特那句"$M_{24}$ 是某个设计的对称群",把散在群的古怪,一路追到了一个纯组合的对象上。这个对象值得单独看一眼——因为它精巧得几乎不真实,而这份"不真实的精确",正是散在群古怪气质的来源。

它叫 Steiner 系统。一个 Steiner 系统 $S(t,k,n)$,是在 $n$ 个点上挑出一批 $k$-点的子集(叫区组),使得每一个 $t$-点子集,都恰好落在唯一一个区组里——不多不少,正好一个。$t$ 越大,这个条件就越苛刻。(上一集附录里我们见过最小的一个:$S(2,3,7)$,就是 7 个点、7 条线、每 2 点定 1 线的法诺平面。)

马蒂厄的 $M_{24}$ 背后的,是这个理念推到极限的版本:$S(5,8,24)$——24 个点,区组是 8-点子集(专门有个名字叫八元组(英文 octad),而且任意 5 个点,都恰好落在唯一一个八元组里。$t=5$ 的 Steiner 系统极其罕见,$S(5,8,24)$ 是其中最著名、最对称的一个。想想这份精确有多苛刻:24 个点里任意抓 5 个,冥冥中就有唯一一个 8 点集合在等着它们——这样的巧合,全靠背后一张严丝合缝的组合蓝图撑着。

这里有个招牌数字:这样的八元组,恰好有 759 个

759 从哪来?有一个简洁到一行就能说清的理由(双计数):全部 $\binom{24}{5}=42504$ 个 5-点子集,被 759 个八元组 不重不漏地瓜分——每个八元组恰好罩住自己内部的 $\binom{8}{5}=56$ 个 5-子集。于是八元组的个数只能是 $42504/56=759$。妙的是,这个数与你怎么造这个设计无关:只要"每 5 点恰属一八元组"这句话成立,759 就被固定了。而如果你真去动手造一份(可以挂在一个叫二进制 Golay 码的纠错码上造出来),会从完全不同的方向、独立地再数出同一个 759。一条路证明"任何这样的设计都必然有 759 个区组",另一条证明"我们这份具体构造真的实现了它"——一硬一实,把这个数字牢牢确定下来。($S(5,8,24)$ 的显式构造、以及 759 的两条独立证明,见 附录 B。)

而 $M_{24}$,就是保持这 759 个八元组整体不变的全体 24 点重排。组合设计与散在群,在这里合为一体。这也解释了马蒂厄群那份古怪的高传递度:它继承的,是这张设计"任意 5 点地位完全平等"的完美对称。


§3 · 跳进 24 维:握着宝石打不开的人

$S(5,8,24)$ 不只长出一个群。它还悄悄撑起了 24 维空间里最完美的一种球堆积——而这,才是把散在群故事推向高潮的地方。

先把问题摆到低维直觉上。球堆积就是把一堆等大的球,不重叠地尽量塞满空间。一个跟它密切相关的量叫接吻数(kissing number):一个球最多能同时贴着几个跟它一样大的球?在 2 维(想象一堆硬币),答案是 6——六枚一分硬币正好围住中间一枚,谁也塞不进第七枚。在 3 维,答案是 12;这个数字看似简单,却曾是牛顿和格雷戈里争论的对象,直到 1953 年才被严格证明。

维数一往上升,接吻数就暴涨,而且大多数维度里,"最优到底是多少"至今没人说得清。可偏偏在 24 维,出现了一个反常的、孤峰般的尖点:接吻数恰好等于 196560,一个干净、确定、别处再不出现的数字。

这个数字来自一个格——利奇格(Leech lattice)。所谓"格",就是空间里一张规整的、无限延伸的点阵;接吻数就等于这张点阵里最短的那些非零向量的个数。1965 年前后,英国数学家 约翰·利奇(John Leech,1926–1992) 在研究高维球堆积与纠错码时,构造出了这张 24 维的格(正式发表于 1967 年)。它就挂在上一节那个 $S(5,8,24)$/Golay 码上——组合设计再一次现身。(利奇是那种把数学、编码和早期计算机玩到一起的人。)

约翰·利奇
约翰·利奇(John Leech,1926–1992)。(图片来源:MacTutor History of Mathematics Archive。)

接下来是这段故事里最有人情味的一幕。利奇很快意识到,自己造出的这张格对称性异常之高——高得反常,仿佛藏着一整座他看不清的宫殿。可利奇本人是搞堆积和编码的,不是群论专家,算不动这张格到底有多少种对称。他手里攥着一块宝石,却打不开它。

于是他四处求助——用他自己后来的原话说(这句 Gauss 一手核过):"我把这个问题吊在好几个人的鼻子底下,包括 Coxeter、Todd 和格雷厄姆·希格曼(Graham Higman),但第一个咬钩的是康威。" 而牵线把问题递到康威面前的,是数学家 约翰·麦凯(John McKay)(也有回忆说是利奇本人一路把它推介出去的)。那个"第一个咬钩"的人——当时还没什么名气、却即将靠这一口成名的年轻人——叫 约翰·康威(John Conway,1937–2020)

那 196560 个最短向量,恰好分成三类,每一类都挂在具体的结构上——两个坐标是 $\pm4$ 的、八个坐标是 $\pm2$ 且落在某个八元组上的、还有一个坐标是 $\pm3$ 其余全是 $\pm1$ 且由 Golay 码字规定的。三类各自数清,加起来正好 $196560 = 1104 + 97152 + 98304$。(三类极小向量的完整计数、以及为什么恰好是这三类,见 附录 C。)

利奇递出的那块打不开的宝石,接下来落进了一双正合适的手里。


§4 · 一天算出一个庞然大物:康威群

接下这个问题的康威,当时正处在人生的低谷。

1968 年,他在剑桥已经待了几年,却"没做出什么名堂"(传记作者罗伯茨语)。他没怎么发表论文,整天泡在公共休息室里下棋、玩各种自己发明的游戏。他后来毫不掩饰地回忆那段日子:"我变得非常抑郁。我觉得自己没在做真正的数学,什么都没发表,为此深感愧疚。"更现实的压力是:他有妻子和一群女儿要养,而系里那些埋头苦干的教授让他真切地担心——自己会不会被解雇。

约翰·康威
约翰·康威(John Conway,1937–2020)。(Thane Plambeck 摄于 2005 年 Banff 会议,CC BY 2.0。)

就在这时,利奇那块"打不开的宝石"经人辗转递到了他手上。有意思的是,康威当时根本算不上群论专家——后来汤普森给他讲解相关论证时,一度惊讶地发现"你这些居然都不懂",只好当场给他补课。可正是这个"群论门外汉",接下了连利奇本人都算不动的问题。

他做了一个近乎悲壮的决定:给自己排了一张开放式的作战时间表——每周三傍晚六点到午夜、每周六中午到午夜,雷打不动地算,并跟妻子道了别,准备打一场持续一年的硬仗。结果——第一次坐下来、半天到一天,他就把它算了出来(就是他排定的第一个周六那一场)。(老友麦克·盖伊帮他跑了计算机的部分,但用他们的话说,"最终的构造全是手算出来的"。康威给这个群起了个昵称,叫 $\cdot\mathrm{O}$,念作"dotto"。)

他算出的这个群,叫 康威群 $\mathrm{Co}_0$——利奇格全部对称的集合。它有多大?用上一节那 196560 个最短向量当把手,就能把它的阶一步步算出来。关键的一步——它恰恰是康威整个计算里最深的部分,我们在附录 D 里也只能引用、不予证明——是这样一个事实:$\mathrm{Co}_0$ 能把这 196560 个向量任意重排、哪一个都能搬到另一个(数学家把这叫"传递")。于是它的阶,就等于向量的总数,乘上"钉住其中一个向量、只在剩下空间里活动"的那些对称的个数——也就是 196560 乘上一个稳定子的阶,最后落到

$$|\mathrm{Co}_0| = 8{,}315{,}553{,}613{,}086{,}720{,}000 \approx 8.3\times10^{18}.$$

八百多亿亿。一个默默无闻、还在担心饭碗的年轻人,用大约一个周六,从一张 24 维的点阵里,徒手算出了一个八百多亿亿阶的对称群。(这条阶数链的每一步算术,附录 D 会一步步摆出来;散在群的阶与标准记号,均按 ATLAS——《有限群图册》(ATLAS of Finite Groups,Conway、Curtis、Norton、Parker、Wilson 合编,牛津大学出版社 1985)引用:有限单群的标准参考手册,每个群的阶、标准记号、特征标表、极大子群都成表收录,相当于群论界的"元素周期表手册"。本文凡标 [ATLAS],都表示"该数据按此手册引用、不重造",后文不再重复解释。)

这里要顺便纠正一个流传很广、连不少通俗书都讲反了的版本。

那个版本说:是汤普森——就是 §1 里那位、也是上一集证出奇阶定理的群论泰斗——像神谕一样,事先算好了这个群该有的阶,康威只是去验证。其实正好反过来。 真相是:康威算出阶之后,打了个电话给汤普森;几分钟后,汤普森就回过电话来,告诉他这是一个新单群的"二重覆盖"。一个负责从 24 维里算出这个天文数字,一个几分钟内就反推出整座建筑的骨架。那时候数学圈里流传着一个玩笑:想找一个新的散在群,最好的办法就是打电话给汤普森,随口报一个数当群的阶,看他怎么说。

那一算,掀开的不是一个群,是一大簇。$\mathrm{Co}_0$ 本身带着一个中心 $\{\pm I\}$(把整张格整体反号,显然还是它自己),所以它严格来说不是单群;商掉这个中心,才得到第一个真正全新的散在单群 $\mathrm{Co}_1$。再钉住不同类型的向量,又长出 $\mathrm{Co}_2$、$\mathrm{Co}_3$ 两个新的散在群。不止如此——好几个当时刚被别人独立发现、还各自零散的散在群(McLaughlin、Higman–Sims、Suzuki 等),也都被证明就藏在 $\mathrm{Co}_0$ 里面,一并被收编。一天的计算,从盒子里一次倒出了一整个家族。($\mathrm{Co}_0$ 的阶、它与 $\mathrm{Co}_1/\mathrm{Co}_2/\mathrm{Co}_3$ 的关系,见 附录 D——你会看到,那个"钉住一个最短向量"的稳定子,本身恰好就是散在群 $\mathrm{Co}_2$。)

这一算,也彻底改变了康威本人。那个愧疚的"游戏鬼",一下子成了名。而更有意思的是,在他后来自称"奇迹年"的那 12 个月里(约 1969),他还做出了另外两件让他名垂青史的事:他用围棋的棋子在棋盘上手推出了"生命游戏"(Game of Life)——在一张方格棋盘上,每个格子只按"周围活邻居太多会因拥挤而消失、太少会因孤单而消失、不多不少就新生"这么几条极简规则同步生灭,可就这么点规则,却能自发演化出爬行的、震荡的、自我复制的复杂图案,人们后来甚至在里面搭出了一台完整的计算机(1970 年经马丁·加德纳的科普专栏一炮而红)。同一年他还发明了一整套全新的数——"超现实数"(surreal numbers):他从分析"谁能在一局游戏里取胜"出发,竟长出了一个大到能把所有实数、无穷大、无穷小统统装进去的数系。困扰他多年的那份自我怀疑,就在这一年里被冲垮了。他后来给自己立下一条"誓言":

"Thou shalt stop worrying and feeling guilty; thou shalt do whatever thou pleasest." (汝当停止忧虑与愧疚;汝当随心所欲。)

那个曾经因为"整天玩游戏、不务正业"而愧疚的人,从此坦然了。用他自己后来的话说:"你玩着玩着游戏,就玩出了超现实数。我以前在剑桥总为整天玩游戏而愧疚……直到发现了超现实数,才终于明白——玩游戏,本身就是数学。"

最能体会这份"极简生成复杂"的,是自己让它跑一遍。下面是一段可直接运行的最小实现——真正的生灭规则,只有中间的那一行:

import numpy as np

# 生灭规则(Conway B3/S23):活邻居 2~3 个才活,空格恰 3 个活邻居则新生
def step(g):
    n = sum(np.roll(np.roll(g, i, 0), j, 1)
            for i in (-1, 0, 1) for j in (-1, 0, 1)) - g
    return ((n == 3) | ((g == 1) & (n == 2))).astype(int)

# Gosper 滑翔机枪的初始活格(列, 行)
gun = [(0,4),(0,5),(1,4),(1,5),(10,4),(10,5),(10,6),(11,3),(11,7),
       (12,2),(12,8),(13,2),(13,8),(14,5),(15,3),(15,7),(16,4),(16,5),
       (16,6),(17,5),(20,2),(20,3),(20,4),(21,2),(21,3),(21,4),(22,1),
       (22,5),(24,0),(24,1),(24,5),(24,6),(34,2),(34,3),(35,2),(35,3)]

grid = np.zeros((50, 80), int)
for x, y in gun:
    grid[y + 3, x + 3] = 1
for _ in range(120):        # 演化 120 代——每一代只调用上面那条 step
    grid = step(grid)

先解释两个词。生命游戏里的图样,有的原地静止、有的原地闪烁,还有的会像小虫子一样在网格上爬行——最简单的会爬图样叫滑翔机(glider):五个活格摆成的小箭头,每四步复原一次形状、同时斜着挪一格,就这样一路滑下去。而滑翔机枪(glider gun)更进一步——它自己原地不动,却每隔三十步就吐出一架新滑翔机,永不停歇,于是活细胞数一路无上限地涨。$1970$ 年 Bill Gosper 造出的这一把,就是史上第一个滑翔机枪。跑出来就是下面这样:

康威生命游戏 · Gosper 滑翔机枪
图 · "极简规则自发长出复杂、且能自我传播的结构"最直白的一个实证。正是这把"枪"了结了一桩公案:康威曾悬赏 50 美元、赌"没有任何初始图样能让活细胞数无限增长",1970 年 MIT 的 Bill Gosper 小组造出它作反例、赢走了赏金。(本图即上面代码逐代渲染而成,完整脚本见 blog-assets/gol/game_of_life.py。)

§5 · 同一个 24:从点,到维,到矩阵

回头看这一集,你会发现所有东西都在围着同一个数字打转:24。这不是巧合——它是把马蒂厄、利奇、康威三段故事串成一条线的那颗钉子。

顺着"群就是几何对象的对称"这个念头,我们可以给这一集出现的每个群,都配上两样东西:它是什么东西的对称(几何形式),以及它具体长什么样(数学表示——置换、还是矩阵)。而这三段故事,恰好是同一个 24 在三个层次上的呈现:

  • 24 个点:马蒂厄群是 24(或 12)个上的对称——保持一张 Steiner 设计的重排。它们的表示,就是这些点的置换(把点换来换去),离散、看得见。
  • 24 个维度:利奇格活在 24 维的空间里。
  • 24×24 的矩阵:康威群是保持利奇格的对称——它的表示,是 24×24 的实矩阵(线性变换),连续、可乘。

而其中最关键的一点是:马蒂厄群 $M_{24}$ 就坐在康威群 $\mathrm{Co}_0$ 里面——它正是 $\mathrm{Co}_0$ 中那部分"只把 24 个坐标轴换来换去、别的不动"的对称。从头到尾,都是同一组 24:$S(5,8,24)$ 的 24 个点、Golay 码的 24 个坐标、利奇格所在的 24 维、康威群的 $24\times24$。

几何形式(是什么对象的对称群) 具体表示(置换度 / 矩阵维数×域)
$M_{11}$ $M_{12}$ 固定 $1$ 点的稳定子($=\mathrm{Aut}\,S(4,5,11)$) 置换度 $11$(尖锐 $4$-传递)[ATLAS] $7920$
$M_{12}$ Steiner 设计 $S(5,6,12)$ 的自同构群 置换度 $12$(尖锐 $5$-传递);$\subset M_{24}$ [ATLAS] $95040$
$M_{22}$ $M_{24}$ 固定 $2$ 点的逐点稳定子 置换度 $22$($3$-传递)[ATLAS] $443520$
$M_{23}$ $M_{24}$ 固定 $1$ 点的逐点稳定子($=\mathrm{Aut}\,S(4,7,23)$) 置换度 $23$($4$-传递)[ATLAS] $10200960$
$M_{24}$ Witt 设计 $S(5,8,24)$ 的自同构群(保 $759$ 个八元组) 置换度 $24$($5$-传递);$24\times24$ 置换矩阵(线性上 $=\mathbf{1}\oplus\mathbf{23}$) $244823040$
$\mathrm{Co}_0$ Leech 格 $\Lambda_{24}$ 的自同构群(保格的正交变换) $24\times24$ 实正交矩阵($\subset O(24)$ 的有限子群);含 $-I$ $\approx 8.3\times10^{18}$
$\mathrm{Co}_1$ $\mathrm{Co}_0/\{\pm I\}$(第一个新散在群) ⚠️不是 $24$ 维;最小忠实矩阵维 $=276$ [ATLAS] $\tfrac12|\mathrm{Co}_0|$
$\mathrm{Co}_2$ $\mathrm{Co}_0$ 中一个型-2(极小)向量的稳定子(型-2 向量共 $196560$ 个) 作用在该向量的 $23$ 维正交补 $v^\perp$ 上($\mathbb{R}^{24}{=}\mathbb{R}v\oplus v^\perp$);最小忠实矩阵维 $=\mathbf{23}$ [ATLAS] $42305421312000$
$\mathrm{Co}_3$ $\mathrm{Co}_0$ 中一个型-3(范数 $6$)向量的稳定子(型-3 向量共 $16773120$ 个) 作用在该向量的 $23$ 维正交补上;最小忠实矩阵维 $=\mathbf{23}$ [ATLAS] $495766656000$

表中最小忠实置换度 / 矩阵维为 ATLAS 表示论事实(标 [ATLAS])。

两个诚实的小注(免得读歪):

  • "置换度"和"矩阵维数"是两回事。表里马蒂厄那列的 24、23…… 是点数;但把 $M_{24}$ 当矩阵看,它那个 24 点的置换表示是"可约"的,能拆成 $\mathbf{1}\oplus\mathbf{23}$,真正不可约的最小矩阵维是 23。$\mathrm{Co}_0$ 的那个 24,才是货真价实、拆不开的 24 维矩阵。
  • 这条"24 线"唯一断一次,是在 $\mathrm{Co}_1$。$\mathrm{Co}_0$ 商掉中心 $\{\pm I\}$ 得到的单群 $\mathrm{Co}_1$,那个 24 维表示传不下去了,它最小的忠实矩阵维一下跳到 276。诚实起见,这一处得标出来。

尾声 · 盒子还没关上

从马蒂厄那被否定过又平反的五个,到扬科的一声发令枪,再到康威一天倒出的一大簇——盒子一旦打开,散在群就一个接一个地往外冒。再加上后来 贝恩德·菲舍尔(Bernd Fischer) 用另一套办法(研究一类叫"3-换位群"的对象)找到的一批,名单越拉越长。

这里插一句必要的提醒,因为它是个经典的记号陷阱:菲舍尔最早把他找到的三个群写成 $M(22)$、$M(23)$、$M(24)$——故意借用马蒂厄最大的三个群 $M_{22}$、$M_{23}$、$M_{24}$ 的字母,因为它们建在密切相关的点构型上。可它们是完全不同的群:马蒂厄的 $M_{22}$ 阶是 443,520,而菲舍尔的那个(现代记作 $\mathrm{Fi}_{22}$,"Fi"取自发现者 Fischer 的姓)阶约 $6.46\times10^{13}$——大了大约一亿五千万倍。同一个字母、同一个下标,两个天差地别的群;现代文献用 $\mathrm{Fi}$ 和 $M$ 把它们分开,你在别处读到时也要当心。

到最后,这份名单在 26 这个数字上停住。而这 26 个散在群之间,藏着一条耐人寻味的分界:它们中的绝大多数——26 个里的 20 个——最终都被发现是同一个魔群身上的零件,数学家格里斯(Griess)给这一族起了个温暖的名字,叫"快乐家族(happy family)",康威一手算出的那一整簇都在其中。而剩下的 6 个,则是连这个魔群都收不进肚子的、彻底的化外之群,名字同样贴切:化外群(pariahs)。耐人寻味的是,本集开头那个"吹响发令枪"的扬科群 $J_1$,自己恰恰就是这 6 个化外群之一——点燃了整场狩猎的人,最终并不在那个温暖的大家庭里。26 个散在群,20 个归入同一个魔群,6 个自成一格、谁也不认。

那个能把 20 个散在群都装进肚子里的魔群,就是这整个系列从第一集起、就一直在远处暗示的东西。它究竟有多大,它为什么会和一个看似毫不相干的数学分支对上暗号——那是系列最后两集的事了。

盒子,还没关上。


附录 A(全证)· 多重传递与 Mathieu 群

多重传递与五个 Mathieu 群
图 A · $k$-传递的含义($k=1\dots5$)、"除 $S_n/A_n$ 外只有四个 4-传递群"、阶链 $M_{24}\to M_{23}\to M_{22}\to M_{21}=\mathrm{PSL}(3,4)$ 与五个 Mathieu 群的阶。(本频道制作 · 数学信息图)
动图 A · 轨道–稳定子
动图 A · 轨道–稳定子定理:一个群的阶 = 轨道大小 × 稳定子大小(这里以 $24=4\times6$ 为示意)。本附录数五个 Mathieu 群的阶,用的正是这把工具。

这一节要干什么。正文说 Mathieu(马蒂厄)群"传递度异常高"是它们古怪的第一个信号。我们先把"传递度"这个词说精确,再借一把通用的"数群有多大"的工具,把五个 Mathieu 群的阶一个个数出来——终点会落回 EP5 附录 B 那个 $\mathrm{PSL}(3,4)$,一条暗线把两集缝上。

概念在此释义:什么是"传递度"。置换、置换群、$S_n$ 与 $A_n$、以及最小的非交换例子 $S_3$,EP2 的「群论工具箱」已经讲透,这里只用一句话唤醒:一个置换群 $G$,就是某个有限点集 $\Omega$($n$ 个点)上的一批重排,自身构成群(接续封闭、含"不动"、每步可倒回)。本集对它只问一个 EP2 没问过的新问题:这批重排能灵活到什么程度?这就是传递度。称 $G$ $k$-重传递($k$-transitive):对任意两组各 $k$ 个不同点的有序清单 $(a_1,\dots,a_k)$ 和 $(b_1,\dots,b_k)$,群里总找得到一个 $g$ 把前者逐个搬到后者。打个比方:$G$ 大到像一只灵巧的手,桌上任意 $k$ 颗棋子,它都能一次同时摆到你指定的任意 $k$ 个格子里。若这样的 $g$ 还唯一(摆法只有一种),叫尖锐 $k$-重传递(sharply $k$-transitive)。$k$ 越大,这只手越神通广大——而"神通广大"正是稀有的代名词。

小例(先热身,零预设)

  • 全对称群 $S_n$($n$ 个点的所有重排)尖锐 $n$-重传递:任意排列到任意排列,恰一种搬法。
  • 交错群 $A_n$(偶置换)$(n{-}2)$-重传递:前 $n-2$ 个点随便搬,最后两点的次序被"偶性"锁定。
  • 一般而言 $k\ge4$ 的重传递群极其稀少——稀少到什么程度?分类定理(EP5 那场三十年战争)给了一句斩钉截铁的推论:除 $S_n/A_n$ 外,$4$-重传递群总共只有四个,正是 Mathieu 群 $M_{11},M_{12},M_{23},M_{24}$(其中 $M_{12},M_{24}$ 更升到 $5$-重传递,而 $5$ 以上除 $S_n/A_n$ 一个不剩)。这四个散在群本身就是那份稀有清单——这是它们"不入任何家族"的第一道指纹。

显式对象:五个 Mathieu 群从哪来。它们全长在同一族 Steiner 设计上(设计是什么,附录 B 讲透;这里先用):$M_{24}$ 是设计 $S(5,8,24)$ 的全体自同构(automorphism)——"自同构"就是保结构的重排:把 $24$ 个点重排、但"哪 $8$ 个点算一个区组"这套结构一点不乱的所有搬法;记号 $\mathrm{Aut}$ 是它的缩写,$\mathrm{Aut}\,X$ 读作"$X$ 的全体自同构组成的群"。$M_{23},M_{22}$ 是它固定住 $1$、$2$ 个点不动后剩下的部分(叫逐点稳定子,pointwise stabilizer)。而 $M_{12},M_{11}$ 住在一张姊妹设计 $S(5,6,12)$ 上——$12$ 点、$6$-点区组、每 $5$ 点恰落一组,是同一理念的"$12$ 点版本",$M_{12}=\mathrm{Aut}\,S(5,6,12)$($M_{11}$ 再固定住一点)。("这 $12$ 点从哪来"的答案就在这:它不是 $24$ 点里挑 $12$ 个的子集游戏,而是一张自带的、独立的小设计。)

多重传递度(引用维特(Ernst Witt) 定理)。$S(5,8,24)$ 的定义性质——"每 $5$ 点恰在唯一八元组"——把"任意 $5$ 点"摆在完全平等的地位,于是

定理(维特 1938):$M_{24}=\mathrm{Aut}\,S(5,8,24)$ 在 $24$ 点上$5$-重传递;逐点剥离给 $M_{23}$($4$-传递)、$M_{22}$($3$-传递)。同理 $M_{12}$ 在 $12$ 点上尖锐 $5$-传递、$M_{11}$ 尖锐 $4$-传递。

"维特定理"四个字具体指什么、出自哪,一次讲清。1938 年,维特在同一卷《汉堡数学讨论班论文集》上连发两篇伴随论文:《Die 5-fach transitiven Gruppen von Mathieu》(直译"马蒂厄的那些 $5$-重传递群",pp. 256–264)与《Über Steinersche Systeme》("论 Steiner 系统",pp. 265–275)。本附录引用的"维特定理",就是上框里的传递性陈述——出自前一篇(标题即内容);后一篇研究 Steiner 系统本身,给出 $S(5,8,24)$(连同姊妹设计 $S(5,6,12)$)的系统构造,"Witt 设计"因此得名(这张设计更早已在 Carmichael 1931《Tactical Configurations of Rank Two》被描述过;维特两文的贡献是把"设计 $\leftrightarrow$ 群"这条等号真正确立)。设计的唯一性(在同构意义下只有一张)如今是标准定理,现代教科书证明见参考节 Wilson《The Finite Simple Groups》§5.2.4「Uniqueness of the Steiner system $S(5,8,24)$」。完整证明要用"设计的可扩张性"(把小设计逐层长成大设计的技术),本集只引用不重造。但只要有了它,阶就能被我们一步步数完——下面全程用同一把工具。

关键工具:轨道–稳定子(orbit–stabilizer),先说清它为什么对。先把"作用"两个字落地:说 $G$ 作用在一个点集上,就是每个群元按固定规则搬动这些点、且"先搬 $g$ 再搬 $h$"与群乘法一致——EP5 附录 H 已经用轨道–稳定子实算过 $A_5$ 的对合中心化子($60/15=4$ 那笔账),这里把"它为什么对"完整走一遍。$G$ 作用在点集上,盯住一个点 $x$:它能被搬到的所有位置叫 $x$ 的轨道,把它固定住不动的那些 $g$ 组成子群 $G_x$(稳定子)。定理说 $|G|=|\text{轨道}|\cdot|G_x|$。为什么? 把 $G$ 的元素按"它们把 $x$ 送到哪儿"分堆:送到同一个目标点的 $g$ 恰好凑成一大块(大小都等于稳定子 $|G_x|$),而堆数 $=$ $x$ 能去的地方数 $=$ 轨道大小。一乘,就是全体 $|G|$。对有序 $k$ 元组照搬:$k$-传递意味着有序 $k$ 元组能去任何地方(轨道 $=$ 全部 $n(n{-}1)\cdots(n{-}k{+}1)$ 种),故

$$|G|\;=\;\underbrace{n(n-1)\cdots(n-k+1)}_{\text{有序 }k\text{ 元组数}}\;\times\;\bigl|G_{(x_1,\dots,x_k)}\bigr|.$$

一步步:$M_{24}$ 的阶落回 $\mathrm{PSL}(3,4)$。$M_{24}$ 是 $3$-传递,故 $|M_{24}| = 24\cdot23\cdot22\cdot|M_{21}|$,$M_{21}$ 是固定住 $3$ 个点后剩下的逐点稳定子。这个 $M_{21}$ 有张熟脸:它恰是 $\mathrm{PSL}(3,4)$

这个名字乍看是三个字母两个数,其实每层都在干一件明白事,在此拆开:

  • 底座 $\mathbb{F}_4$(那个"$4$"):$4$ 个元素的有限域——能加减乘除的最小四元数系。它不是"模 $4$ 算术"$\mathbb{Z}/4$(那里 $2\times2=0$、$2$ 没有倒数,除法瘸腿);它是 $\{0,\,1,\,\omega,\,\omega^2\}$,全部乘法由一条规则 $\omega^2=\omega+1$ 唯一确定。EP5 我们用惯了 $\mathbb{F}_2=\{0,1\}$,$\mathbb{F}_4$ 就是它的四元表亲。记一条马上要用的小事实:$\mathbb{F}_4$ 里每个非零元都满足 $x^3=1$(非零元恰 $3$ 个,正是 $1$ 的三个立方根)。
  • $\mathrm{GL}(3,4)$(General Linear):$\mathbb{F}_4$ 上全体可逆 $3\times3$ 矩阵
  • 加 S(Special,$\mathrm{SL}$):只留行列式 $=1$ 的那些。
  • 加 P(Projective,$\mathrm{PSL}$):再把纯量矩阵 $\lambda I$(整体拉伸)视为"同一个不动",模掉。

一句话:$\mathrm{PSL}(3,4)$ = "$4$ 元域上的可逆 $3\times3$ 矩阵,固定行列式、抹平整体拉伸后剩下的对称"。

眼见为实:几个具体的成员。在 $\mathbb{F}_4=\{0,1,\omega,\omega^2\}$($\omega^2=\omega+1$)上,下面三个矩阵的行列式都等于 $1$,都是 $\mathrm{SL}(3,4)$ 的成员:

$$M_1=\begin{pmatrix}1&\omega&0\\0&1&0\\0&0&1\end{pmatrix},\qquad M_2=\begin{pmatrix}0&1&0\\0&0&1\\1&0&0\end{pmatrix},\qquad M_3=\begin{pmatrix}\omega&0&0\\0&\omega^2&0\\0&0&1\end{pmatrix}.$$

($M_1$ 上三角、对角全 $1$,$\det=1$ 一眼可见;$M_2$ 把三个坐标轮转一圈,$\det=1$;$M_3$ 的 $\det=\omega\cdot\omega^2\cdot1=\omega^3=1$。)先数清 $\mathrm{SL}(3,4)$ 一共有多少个矩阵——马上要用:可逆 $=$ 三行线性无关,逐行数。第一行任取非零向量,$4^3-1=63$ 种;第二行不能是第一行的倍数,$4^3-4=60$ 种;第三行不能落进前两行张成的平面,$4^3-4^2=48$ 种。所以 $|\mathrm{GL}(3,4)|=63\cdot60\cdot48=181440$。行列式在 $3$ 个非零值上把这 $181440$ 个矩阵均分成三份(为什么均分?取定一个 $\det=\omega$ 的矩阵 $D$,"右乘 $D$"把 $\det=1$ 那份一一对应地搬成 $\det=\omega$ 那份——三份必然一样大),$\det=1$ 的那份就是

$$|\mathrm{SL}(3,4)|=181440/3=60480.$$

"模掉纯量"落到实处就是:纯量矩阵 $\lambda I$ 恰有三个($\lambda=1,\omega,\omega^2$,因 $\lambda^3=1$ 全都留在 $\mathrm{SL}$ 里),于是

$$M_1,\qquad \omega M_1=\begin{pmatrix}\omega&\omega^2&0\\0&\omega&0\\0&0&\omega\end{pmatrix},\qquad \omega^2 M_1$$

这三个矩阵在 $\mathrm{PSL}(3,4)$ 里算同一个元素——刚数出的 $60480$ 个 $\mathrm{SL}$ 矩阵就这样三个三个粘在一起,$60480/3=20160$ 个真正不同的对称。

这步"辨认"本身是一条定理,不是理所当然的:固定住 $3$ 个点后,剩下的 $21$ 个点恰好摆成一张射影平面 $\mathrm{PG}(2,4)$。这张"平面"在此一句造出来:在三维空间 $\mathbb{F}_4^3$ 里,把过原点的直线当"点"、过原点的平面当"线","点在线上"就是"直线躺在平面里"。数数"点"有多少:非零向量共 $4^3-1=63$ 个,互为倍数的向量撑同一条过原点直线、每条直线上恰 $4-1=3$ 个非零向量,所以"点"数 $=(4^3-1)/(4-1)=63/3=21$——不多不少,正好对上。这张脸你见过:EP5 附录 E 的 Fano 平面,就是同一套造法在 $\mathbb{F}_2$ 上的产物 $\mathrm{PG}(2,2)$($7$ 点 $7$ 线、每线 $3$ 点);把域从 $2$ 元换成 $4$ 元,就"放大"成 $\mathrm{PG}(2,4)$:$21$ 点、$21$ 线、每线 $5$ 点($=4+1$:一张过原点的平面里恰有 $(4^2-1)/3=5$ 条过原点的直线)、任意 $2$ 点确定唯一一条线。可逆矩阵天生把"过原点的直线"搬到"过原点的直线",这正是 $\mathrm{PSL}(3,4)$ 作用在 $\mathrm{PG}(2,4)$ 上的方式(纯量矩阵把每条直线映回自身,所以抹平纯量之后作用才干净不重复)——而 $M_{21}$ 在这 $21$ 个点上的作用恰是它——属维特设计理论,ATLAS 干脆记 $M_{21}:=\mathrm{PSL}(3,4)$,本集引用不重造。有了它,EP5 附录 B 数出的阶直接搬来:

$$|M_{21}|=|\mathrm{PSL}(3,4)|=\frac{(4^3{-}1)(4^3{-}4)(4^3{-}16)}{(4-1)\cdot\gcd(3,3)}=\frac{63\cdot60\cdot48}{3\cdot3}=20160.$$

这条公式现在能一眼读穿:分子 $63\cdot60\cdot48=181440$ 正是刚才逐行数出的 $|\mathrm{GL}(3,4)|$第一个 $\div\,3$ 就是刚才那步"押行列式"($181440/3=60480=|\mathrm{SL}(3,4)|$);第二个 $\div\,3$(即 $\gcd(3,3)$)是"抹平拉伸":$\lambda I$ 要留在 $\mathrm{SL}$ 里得有 $\det(\lambda I)=\lambda^3=1$——刚才的小事实说 $\mathbb{F}_4$ 的 $3$ 个非零元满足,于是恰 $3$ 个纯量矩阵折成一个"不动",再除一次 $3$。$181440/3/3=20160$:与 $M_1,\omega M_1,\omega^2M_1$ 那次"三粘一",是同一笔账的两种读法。

于是

$$\boxed{\,|M_{24}| = 24\cdot23\cdot22\cdot 20160 = 244{,}823{,}040 = 2^{10}\cdot3^{3}\cdot5\cdot7\cdot11\cdot23.\,}$$

再逐点剥两层:$|M_{23}|=|M_{24}|/24=10{,}200{,}960$,$|M_{22}|=|M_{23}|/23=443{,}520$。

尖锐的两个小兄弟。$M_{12}$ 尖锐 $5$-传递 $\Rightarrow$ 固定住 $5$ 个点后啥也不剩(稳定子平凡、阶 $1$),阶就是有序 $5$ 元组数本身:

$$|M_{12}| = 12\cdot11\cdot10\cdot9\cdot8 = 95040 = 2^{6}\cdot3^{3}\cdot5\cdot11,\qquad |M_{11}| = 11\cdot10\cdot9\cdot8 = 7920 = 2^{4}\cdot3^{2}\cdot5\cdot11.$$

我们来具体算一个看看($M_{24}$ 固定住 $5$ 点后还剩多大)。$M_{24}$ 是 $5$-传递但尖锐——有序 $5$ 元组的轨道大小 $=24\cdot23\cdot22\cdot21\cdot20=5{,}100{,}480$,于是每个有序 $5$ 元组被恰

$$\bigl|G_{(x_1,\dots,x_5)}\bigr| = \frac{|M_{24}|}{24\cdot23\cdot22\cdot21\cdot20} = \frac{244823040}{5100480} = 48$$

个元素固定住:固定 $5$ 个点后,还剩一个 $48$ 阶的群在余下 $19$ 点上活动(这就是它"不尖锐"的含义——尖锐的话这里该是 $1$)。对照 $M_{12}$:$95040/95040=1$,稳定子真的平凡——尖锐的赤裸样子。


附录 B(全证)· Witt 设计 $S(5,8,24)$ 与 $759$ 个八元组

S(5,8,24):24 点、一个真实八元组、5 点逼出 3 点
图 B · $S(5,8,24)$ 亲眼看:$24$ 个点摆成 $4\times6$ 点阵(排布借 Curtis 的 Miracle Octad Generator(MOG,1976)之形;标号 $1$–$24$ 即本附录 Golay 构造的坐标)。左:任取 $5$ 个点,这里取 $\{1,2,3,4,5\}$;右:全部 $759$ 个八元组中恰有一个包含它们——$\{1,2,3,4,5,15,17,21\}$,被逼出的 $3$ 个点($15,17,21$)标红。这不是示意图:图中八元组取自本附录的真实构造,标号与生成矩阵逐位对应。(本频道制作)
动图 B · 759 双计数
动图 B · 双计数:全部 $\binom{24}{5}=42504$ 个 5-点子集,被每个八元组内部的 $\binom{8}{5}=56$ 个不重不漏地瓜分,故八元组恰 $42504/56=759$ 个。

这一节要干什么。$M_{24}$ 为什么存在、为什么那么对称,全押在一张精巧到不可思议的组合设计上。我们把它亲手造出来,再用两条互不相干的路把招牌数字 $759$ 都数一遍——两条路对上,才算真踏实。

概念在此释义:Steiner 系统。$S(t,k,n)$ 是在 $n$ 个点上挑一批 $k$-点子集(每块叫区组,block),要求每一个 $t$-点子集都恰好被唯一一块区组盖住打个比方:像一套完美的拼图规则,任意 $t$ 个点,不多不少正好落进一块。$t$ 越大越苛刻,$t=5$ 已是极其罕见的存在。

小例(回扣 EP5 附录 E)。$S(2,3,7)$ 就是 Fano 平面:$7$ 点、$7$ 条"线"($3$-点区组)、每 $2$ 点恰在唯一一条线上——EP5 附录 E 我们已把七条线全列出来。$S(5,8,24)$ 是同一个理念冲到极致:$24$ 点、$8$-点区组、$5$ 点定一块。

显式对象:Witt 设计 $S(5,8,24)$。$24$ 个点;区组是 $8$-点子集,起个专名叫 八元组(八元组,把它想成 $24$ 点里被选中的一块"$8$ 点积木");每 $5$ 点恰落唯一一个八元组。它存在得并不显然——我们借一个更硬的对象把它造实。

存在性构造(挂二进制 Golay 码)先别被"码"吓到,一句话说清用途:我们要造一堆特殊的 $8$ 点子集,Golay 码就是生成它们的机器。 具体地,扩展二进制 Golay 码 $\mathcal{G}_{24}$ 是 $\mathbb{F}_2^{24}$($24$ 个 $0/1$ 分量的向量空间)里一个 $12$ 维子空间,共 $2^{12}=4096$ 个码字(就是子空间里的向量),且任何非零码字的汉明重量(Hamming weight,即 $1$ 的个数)至少是 $8$。这个数有个通行简称叫""(weight)——下文"权 / 重量"混用,说的都是这一个数。小例:$4$ 位串 $0110$ 权 $=2$;$8$ 位串 $10110100$ 权 $=4$;说一个 $24$ 位码字"权 $8$",就是说它恰在 $8$ 个坐标上取 $1$、其余 $16$ 个坐标全是 $0$。造法:生成矩阵 $[\,I_{12}\mid A\,]$,其中 $12\times12$ 的 $A$ 用模 $11$ 的二次剩余(能写成某数平方的非零余数——模 $11$ 逐个平方就得它们:$1^2=1,\ 2^2=4,\ 3^2=9,\ 4^2=16\equiv5,\ 5^2=25\equiv3$,而 $6^2,\dots,10^2$ 只是同一批数再来一遍,故二次剩余 $=\{1,3,4,5,9\}$)在 $\{\infty,0,\dots,10\}$ 上填(Paley 边界型)。说"写出来"就真写出来——下面就是我们用的那份 $12$ 行 $24$ 列的生成矩阵 $G=[\,I_{12}\mid A\,]$。竖线左边是单位阵 $I_{12}$,对应坐标 $1$–$12$(信息位);右边是 $A$,对应坐标 $13$–$24$(校验位)。$A$ 的行、列都按 $\{\infty,0,1,\dots,10\}$ 编号,填法三句话:$\infty$ 行、$\infty$ 列全填 $1$(只有左上角 $\infty\infty$ 一格填 $0$);对角线填 $1$;其余格子,行 $a$ 列 $b$ 填 $1$ 当且仅当 $(a-b)\bmod 11\in\{1,3,4,5,9\}$(下块每行:左 $12$ 位是 $I_{12}$ 的一行、右 $12$ 位是 $A$ 的对应行;左半第 $k$ 位为 $1$ 即第 $k$ 行):

100000000000 | 011111111111
010000000000 | 110100011101
001000000000 | 111010001110
000100000000 | 101101000111
000010000000 | 110110100011
000001000000 | 111011010001
000000100000 | 111101101000
000000010000 | 101110110100
000000001000 | 100111011010
000000000100 | 100011101101
000000000010 | 110001110110
000000000001 | 101000111011

全部 $2^{12}=4096$ 个码字,就是"从这 $12$ 行里随便挑几行、模 $2$ 相加(同位异或)"能得到的一切。关键就一句:把每个重量恰 $8$ 的码字看成它那 $8$ 个 $1$ 所在的坐标(一个 $8$-点子集),这些就是 八元组。

当场算一个。把第 $1$ 行到第 $5$ 行模 $2$ 相加,得

111110000000 | 001010001000

数一数恰好 $8$ 个 $1$,落在坐标 $1,2,3,4,5,15,17,21$(右半的第 $3,5,9$ 格即坐标 $15,17,21$)——一个货真价实的重量-$8$ 码字,正是图 B 里高亮的那个八元组 $\{1,2,3,4,5,15,17,21\}$。左半是单位阵,所以"信息位恰取 $\{1,2,3,4,5\}$"的码字有且只有这一个;一算重量恰好 $8$,它便是一个含 $\{1,2,3,4,5\}$ 的八元组——"$5$ 点逼出 $3$ 点"落到矩阵上,就是校验位 $15,17,21$ 被这五行出来(至于"含这 $5$ 点的八元组 只有它",那是下文的 Steiner 性质,不归矩阵管)。白送一条:除第 $1$ 行(重量 $12$)外,第 $2$ 到第 $12$ 行本身就都是重量-$8$ 码字——这张矩阵里现成躺着 $11$ 个八元组,比如第 $2$ 行就是 $\{2,13,14,16,20,21,22,24\}$。

这 $4096$ 个码字的重量分布(每种汉明重量各有多少个码字)是:

$$\text{权}\ 0:1,\quad 8:759,\quad 12:2576,\quad 16:759,\quad 24:1.$$

于是权-$8$ 码字恰 $759$ 个;而这份构造确实做到"每 $5$ 点恰在唯一八元组"——$S(5,8,24)$ 成立。(这枚扩展码 $\mathcal{G}_{24}$ 源自 Golay 于 1949 年给出的完美二进制码 $[23,12,7]$(当时只以生成矩阵形式发表)——$\mathcal{G}_{24}=[24,12,8]$ 是它加一位全局校验位的标准扩展;而"长度 $24$、维数 $12$、最小权 $8$ 的二进制码在等价意义下只有这一枚"的唯一性是后来才证的定理。两件事的教科书处理都见参考节 van Lint–Wilson 第 20 章。上面给出的是一份显式构造。)

$759$ 全证(第一条路:双计数)先说这招的直觉:同一堆东西,从两个角度各数一遍,两个数必然相等——这是组合学最锋利的一刀。 我们要数的"东西" = 所有"(一个 $5$-点子集,一个含它的八元组)"配对。设八元组共 $N$ 个:

  • 站在 $5$-子集这头数:每个 $5$-点子集恰属 $1$ 个八元组(设计的定义),配对数 $=\dbinom{24}{5}\cdot 1$。
  • 站在八元组这头数:每个八元组内部含 $\dbinom{8}{5}$ 个 $5$-子集,配对数 $=N\cdot\dbinom{8}{5}$。

同一堆配对,两个数相等:

$$N\cdot\binom{8}{5}=\binom{24}{5}\ \Longrightarrow\ \boxed{\,N=\frac{\binom{24}{5}}{\binom{8}{5}}=\frac{24\cdot23\cdot22\cdot21\cdot20}{8\cdot7\cdot6\cdot5\cdot4}=\frac{42504}{56}=759.\,}$$

为什么这个整除必然成立(不是运气)。换个角度看就懂了:$759$ 不是我们这份具体构造"碰巧"凑出来的——只要"每 $5$ 点恰属一八元组"这条规则成立,全部 $\binom{24}{5}$ 个 $5$-子集就被八元组们不重不漏地分成每份 $\binom{8}{5}$ 个的小堆,堆数当然是整数 $\binom{24}{5}/\binom{8}{5}$。是规则本身逼着 $56\mid 42504$,并把商固定在 $759$。

$759$ 全证(第二条路:Golay 权计数)。完全另起炉灶:$759 = \#\{\text{权-}8\text{ Golay 码字}\}$(上面那份重量分布直接读出)。两条路给同一个 $759$。它俩其实分工不同、比"两次算巧合对上"更硬双计数证的是"对象无关的必然"——任何 $S(5,8,24)$、不管谁怎么造,都逃不掉 $759$ 个区组(它压根没数任何具体八元组,只用了那条规则);权计数证的是"我们这一份 Golay 构造真的实现了它"。一个说"非这么多不可",一个说"我这份确实做到了"——两头一夹,$759$ 就锁定了。

$M_{24}=\mathrm{Aut}\,S(5,8,24)$。保持这 $759$ 个八元组整体不变的 $24$ 点重排,全体就是 $M_{24}$(阶见附录 A)。组合设计与散在群,在这里合为一体。

它的元素也能写出来——一个具体的 $M_{24}$ 成员。生成矩阵 $A$ 的填法只用到"行标减列标模 $11$ 的差",所以"把 $\{0,1,\dots,10\}$ 这些标号整体 $+1$($10$ 绕回 $0$)、两个 $\infty$ 不动"不会改变整个构造。落到 $24$ 个坐标上,这就是置换(先把轮换记号在此学会:$(a\;b\;c)$ 读作"$a$ 搬到 $b$、$b$ 搬到 $c$、$c$ 绕回 $a$"——括号内从左到右依次接力、末位回到首位;没写进任何括号的点原地不动小例:$(1\;2\;3)$ 作用在 $\{1,2,3,4\}$ 上就是 $1\to2$、$2\to3$、$3\to1$、$4$ 不动):

$$\sigma=(2\;3\;4\;5\;6\;7\;8\;9\;10\;11\;12)\,(14\;15\;16\;17\;18\;19\;20\;21\;22\;23\;24):$$

读法照搬小例:坐标 $1$ 与 $13$ 没被写进任何括号,原地不动;第一串 $2\to3\to\cdots\to12$ 绕回 $2$、第二串 $14\to15\to\cdots\to24$ 绕回 $14$——两串各 $11$ 个坐标各自轮转一格。它把每个八元组搬到八元组——例如把上面那枚 $\{1,2,3,4,5,15,17,21\}$ 搬到 $\{1,3,4,5,6,16,18,22\}$,同样是一枚八元组——所以 $\sigma\in M_{24}$。把它写成矩阵,就是 $24\times24$ 的置换矩阵 $P_\sigma$:每行每列恰一个 $1$,第 $j$ 列的 $1$ 落在第 $\sigma(j)$ 行。按"坐标 $1$;坐标 $2$–$12$;坐标 $13$;坐标 $14$–$24$"分块,它整个长这样:

$$P_\sigma=\begin{pmatrix}1&&&\\&C_{11}&&\\&&1&\\&&&C_{11}\end{pmatrix},\qquad C_{11}=\begin{pmatrix}0&&&1\\1&0&&\\&\ddots&\ddots&\\&&1&0\end{pmatrix},$$

其中 $C_{11}$ 是 $11\times11$ 的"轮转一格"矩阵(次对角线全 $1$、右上角一个 $1$,空白处全 $0$)。§5 表里说 $M_{24}$ 有 $24\times24$ 置换矩阵表示,说的就是这类矩阵。

我们来具体取一个八元组出来看看。我们构造里($1$-索引)一个真实的八元组是

$$\{1,2,3,4,5,15,17,21\}.$$

取它的 $5$-子集 $\{1,2,3,4,5\}$:全部 $759$ 个八元组中,含这 $5$ 个点的有且只有这一个(唯一性 $\checkmark$)。

这条"唯一"不是巧合,而是定义的必然。 回看 Steiner 系统 $S(t,k,n)$ 的定义,$t=5$ 那一档说的就是" $5$ 点恰属唯一区组"——所以"任取 $5$ 点、唯一八元组"对任何一份 $S(5,8,24)$ 都必然成立,跟你怎么构造无关:它是定义性质的直接读出。具体到这份 Golay 构造,"每 $5$ 点恰属一八元组"确实成立——这正是它配叫 $S(5,8,24)$ 的资格证;于是"$\{1,2,3,4,5\}$ 只在一个八元组里"就只是那条性质在一个具体五点组上的显形。这和 $759$ 那里的"一硬一实"是同一个分工:定义管"必然如此",构造管"确实如此"。

任意两个八元组相交只能是 $0$、$2$ 或 $4$ 点:例如 $\{1,2,3,4,6,9,13,19\}$ 跟它交在 $4$ 点 $\{1,2,3,4\}$,而 $\{6,7,8,9,10,12,16,24\}$ 跟它完全不沾。(具体标号依赖构造的坐标标定;换一份 Golay 码构造,会得到同构的设计、不同的标号——就像 EP5 里 Fano 平面的两套标号。)


附录 C(全证)· 接吻数 $196560$ 与 Leech 格

接吻数与 Leech 格 196560
图 C · 接吻数:$2D{=}6$、$3D{=}12$、$24D{=}196560$(Leech 格),及 $196560=1104+97152+98304$ 三类极小向量($(\pm4^2)$/八元组上八个 $\pm2$/一个 $\pm3$ 加二十三个 $\pm1$)。(本频道制作 · 数学信息图)
动图 C · 196560 三类
动图 C · 接吻数 $196560$ 拆成三类极小向量、各自数清:$1104+97152+98304=196560$。

这一节要干什么。同一张 $S(5,8,24)$ 不止长出一个群,还撑起 $24$ 维里最完美的球堆积。我们把"接吻数"说精确、把 Leech(利奇)格造出来,再把 $196560$ 拆成三堆、每堆数清——而且你会看到,正是附录 B 那些八元组和 Golay 码字在暗中卡着每一堆的数量。

概念在此释义球堆积(sphere packing)= 等大的球不重叠地塞满空间。一个球的接吻数(kissing number)= 它最多能同时贴着几个同样大的球(球心距 $=$ 直径)。打个比方:一个橘子最多能被几个同样大的橘子同时挨着摸到。(lattice)= $\mathbb{R}^d$ 里由一组基向量的整系数组合铺成的、规整离散的点阵。格的极小向量(minimal vector)= 离原点最近的那圈非零格点(想成时钟中心最近的一圈邻居);它们的个数 = 拿格点当球心堆球时的接吻数。

小例(低维直觉)。$2$ 维:六枚硬币围一枚中心硬币,接吻数 $=6$。$3$ 维:$=12$(牛顿(Newton)–格雷戈里(Gregory) 之争,$1953$ 年才严格定案)。维数一升接吻数暴涨;跳到 $24$ 维,冒出一个反常的尖峰。

显式对象:Leech 格 $\Lambda_{24}$(挂 $S(5,8,24)$/Golay 码)。把 $24$ 个坐标一一对应 $S(5,8,24)$ 的 $24$ 个点。直觉一句话:Leech 格就是"拿 Golay 码当筛子"筛出来的一批 $24$ 维整点——Golay 码决定哪些坐标组合被允许。 严格地,$\Lambda_{24}$ 取整坐标向量 $x=(x_1,\dots,x_{24})$(再统一乘 $1/\sqrt8$)满足一组挂 Golay 码的同余约束(所有坐标同奇偶;坐标模 $4$ 的落点由 Golay 码字规定;坐标和 $\equiv 4m\!\pmod 8$)——完整定义见 Conway–Sloane《Sphere Packings, Lattices and Groups》(SPLAG)。缩放约定:整数代表向量的平方长度(范数)极小是 $32$;乘 $1/\sqrt8$ 后极小范数 $=32/8=4$。下面在整数代表上数(范数 $32$)。

$196560$ 全证:极小向量恰分三类为什么恰好三种形状?直觉:范数要正好等于 $32$,而用整数坐标凑出 $32$ 只有三条路——要么少数几个大坐标、要么一片中坐标、要么一个稍大的加一整排小的。三条路各被 Golay 码卡着数量:

第一类 $(\pm4^2,0^{22})$(两个大坐标):两个坐标取 $\pm4$、其余 $0$。$4^2+4^2=32$ $\checkmark$。数量 = 选位置 $\dbinom{24}{2}=276$ 种 $\times$ 两个符号 $2^2$:

$$276\times 2^2 = 1104.$$

第二类 $(\pm2^8,0^{16})$,八个 $\pm2$ 落在一个八元组上(一片中坐标):$8\cdot2^2=32$ $\checkmark$。为什么必须落在八元组上? 因为格的约束要求这 $8$ 个非零位置正好构成一个 Golay 码字的支撑(support:一个 $0/1$ 串里"取 $1$ 的那些坐标位置"组成的集合——权-$8$ 码字的支撑恰是一个 $8$-点集)——而权-$8$ 码字就是 八元组(附录 B);这就是设计在暗中卡数量的地方。再要求符号里偶数个负号(也来自格约束)。偶负号型为什么恰是 $2^7$:$8$ 个位置各自可正可负,共 $2^8=256$ 种符号型;其中"负号个数为偶"的恰占一半——前 $7$ 个位置符号随意、最后一个由奇偶性决定——$256/2=2^7=128$。八元组 $759$ 个 $\times$ 偶负号型 $128$:

$$759\times 2^7 = 97152.$$

第三类 $(\mp3,\pm1^{23})$,符号由 Golay 码字定(一个稍大 $+$ 一整排小的):$3^2+23\cdot1^2=32$ $\checkmark$。一个坐标取 $\pm3$、其余 $23$ 个取 $\pm1$,整张正负号必须构成一个 Golay 码字(又是 Golay 卡数量)。放 $3$ 的位置 $24$ 种 $\times$ 相容符号型 $2^{12}$ 个码字:

$$24\times 2^{12} = 24\times4096 = 98304.$$

合计

$$\boxed{\,196560 = \underbrace{1104}_{(\pm4^2)} + \underbrace{97152}_{(\pm2^8)\text{ 八元组}} + \underbrace{98304}_{(\mp3,\pm1^{23})\text{ Golay}} = 2^4\cdot3^3\cdot5\cdot7\cdot13.\,}$$

三类都恰范数 $32$(缩放后 $4$),互不重叠,穷尽全部极小向量("再没别的"是 Leech/Conway 的构造结论,引 SPLAG;三类的计数如上逐类点清)。这 $196560$ 就是 $24$ 维的接吻数——一个别处再不出现的完美数字。

我们来各类举一个具体向量、算算范数真是 $32$

  • 第一类:$(4,4,0,\dots,0)$,范数 $16+16=32$。
  • 第二类:取八元组 $\{1,2,3,4,5,15,17,21\}$(附录 B 那个),这八个位置放 $+2$、其余 $0$($0$ 个负号,偶)——范数 $8\cdot4=32$;把其中两个 $+2$ 翻成 $-2$(还是偶数个负号)也照样是极小向量。
  • 第三类:坐标 $1$ 放 $-3$、其余 $23$ 个放 $+1$(对应全 $0$ 那个 Golay 码字),范数 $9+23=32$。

附录 D(全证)· Conway 群 $\mathrm{Co}_0$

Conway 群 Co0 = Aut(Leech)
图 D · $\mathrm{Co}_0=\mathrm{Aut}(\Lambda_{24})$:保 Leech 格的 $24\times24$ 正交矩阵($R^{\mathsf T}R=I_{24}$)、阶经 $196560\times$稳定子 $=8.3\times10^{18}$、$\mathrm{Co}_1=\mathrm{Co}_0/\{\pm I\}$、$\mathrm{Co}_2/\mathrm{Co}_3$ 为 type-2/3 向量稳定子。(本频道制作 · 数学信息图)
动图 D · Co₀ 谱系
动图 D · $\mathrm{Co}_0$ 谱系:商掉中心 $\{\pm I\}$ 得 $\mathrm{Co}_1$,再固定型-2 / 型-3 向量得 $\mathrm{Co}_2/\mathrm{Co}_3$。

这一节要干什么。$1968$ 年,康威(John Conway)把一项原本预计要花上一整年的计算,据通行记述约一天就拿了下来——算出了 Leech 格的完整对称群,一举生出三个新散在群,还收编了好几个已知的。("一个下午加一夜"这类具体时段属通俗记述,史实以正文/Gauss 一手核为准;这里只用可核的骨架"预算一年→约一天"。)我们把这个群和它那个 $8.3\times10^{18}$ 的阶落到实处——而且会发现,数它的阶用的正是附录 A 那把老工具

概念在此释义。一个格 $\Lambda$ 的自同构群 $\mathrm{Aut}(\Lambda)$ = 那些既钉住原点、又保持所有点间距离(等价地:正交变换)、还把整张格映回自身的线性变换全体。Conway 群 $\mathrm{Co}_0$ 就是 Leech 格的自同构群:

$$\mathrm{Co}_0 = \mathrm{Aut}(\Lambda_{24}) = \{\,T\in O(24,\mathbb{R}):\ T(\Lambda_{24})=\Lambda_{24}\,\}.$$

($O(24,\mathbb{R})$ = $24\times24$ 实正交矩阵,即保长度的线性变换;$\mathrm{Co}_0$ 是其中恰好保住 Leech 格的那一小撮,是个有限群。)

它的元素长什么样?两类当场写得出来

置换型。附录 B 那个 $\sigma\in M_{24}$(两串 $11$-轮转)的置换矩阵 $P_\sigma$ 就保 Leech 格:$M_{24}$ 只是重排 $24$ 个坐标,而 Leech 格的定义里"哪些坐标模式被允许"完全由 Golay 码说了算——$M_{24}$ 保 Golay 码,所以 $P_\sigma\in\mathrm{Co}_0$。§5 表里"$M_{24}$ 坐在 $\mathrm{Co}_0$ 里面",具体身份就是这批 $24\times24$ 置换矩阵。

符号型。取任意一个 Golay 码字 $C$,令 $\varepsilon_C$ 为对角矩阵:$C$ 支撑上的坐标乘 $-1$、其余乘 $+1$。例如取那枚八元组 $C=\{1,2,3,4,5,15,17,21\}$:

$$\varepsilon_C=\mathrm{diag}(\underbrace{-1,-1,-1,-1,-1}_{1\text{–}5},+1,\dots,+1,\underbrace{-1}_{15},+1,\underbrace{-1}_{17},+1,+1,+1,\underbrace{-1}_{21},+1,+1,+1).$$

这样的 $\varepsilon_C$ 共 $2^{12}=4096$ 个(每个码字一个),个个保格。(为什么保格,一句话:Leech 的三条"会员条款"只看坐标的奇偶、模 $4$ 落点是否成 Golay 码字、坐标和模 $8$;沿一个码字翻号,前两条纹丝不动——Golay 码对"对称差一个码字"封闭——而坐标和的变化量总是 $8$ 的倍数,根子在 Golay 码的两条算术性质上:双偶(doubly even——每个码字的权都是 $4$ 的倍数;回看附录 B 那份重量分布 $\{0,8,12,16,24\}$,果然全是 $4$ 的倍数)与自对偶(self-dual——任意两个码字的重叠位数都是偶数),细节引 SPLAG。)表里那句"含 $-I$"也有了具体身份:全部 $24$ 个坐标一起翻号的 $-I$,恰是取 $C=$ 全 $1$ 码字($24$ 个坐标全为 $1$,权 $24$——重量分布表末尾孤零零的那个"$24:1$")时的 $\varepsilon_C$。

但这两类合起来还远不是全部。置换型与符号型拼出的"单项式"子群(单项式矩阵 = 每行每列恰一个非零元,这里恰是一个 $\pm1$),阶约 $1.0\times10^{12}$($=2^{12}\times|M_{24}|$),只占 $\mathrm{Co}_0$($8.3\times10^{18}$)的 $1/8{,}292{,}375$。而且单项式矩阵只会把"形状"映到"形状"——$(\pm4^2)$ 型永远映回 $(\pm4^2)$ 型;可附录 C 三类形状的极小向量在 $\mathrm{Co}_0$ 下能互搬。做到这一步的,是第三类"斜着来"的正交矩阵(把不同坐标真正混起来、矩阵元素出现 $\pm\tfrac12$ 一类分数;Conway 1968/1969 原文给出这类生成元,本集引用不重造)。康威计算的核心,正是造出这斜的一类,把三类形状归并到同一条轨道。

阶:还是那把轨道–稳定子先把附录 A 的工具搬回来:群的大小 = (一个东西能去多少地方) × (钉住它需要多大的子群)。 这里让"东西"= 附录 C 那 $196560$ 个极小向量之一。$\mathrm{Co}_0$ 作用在它们上面是传递的——任一极小向量都能被搬到任一极小向量(连三类形状之间都能互搬,这正是康威计算的核心),所以一个极小向量"能去 $196560$ 个地方"。轨道–稳定子于是给:

$$|\mathrm{Co}_0| = \underbrace{196560}_{\text{极小向量能去的地方}}\times\ \bigl|\,\mathrm{Stab}(v)\,\bigr|.$$

单个极小向量的稳定子阶 $|\mathrm{Stab}(v)| = 2^{18}\cdot3^{6}\cdot5^{3}\cdot7\cdot11\cdot23 = 42{,}305{,}421{,}312{,}000$(康威的进一步轨道分析,引 SPLAG/ATLAS)。两数一乘:

$$\boxed{\,|\mathrm{Co}_0| = 2^{22}\cdot3^{9}\cdot5^{4}\cdot7^{2}\cdot11\cdot13\cdot23 = 8{,}315{,}553{,}613{,}086{,}720{,}000 \approx 8.3\times10^{18}.\,}$$

$\mathrm{Co}_0$ 里坐着的散在群谱系(点到为止,主证 $\mathrm{Co}_0$)。把 $\mathrm{Co}_0$ 想成一根树干,下面几个新群是从它上面长出的枝。 先备好两件前几集都用过的工具。中心 $=$ 与群里所有元素都交换的那些元素(EP5 定义过——那里 $\mathrm{PSL}$ 就是 $\mathrm{SL}$ "除掉中心"得来的);$\mathrm{Co}_0$ 的中心恰是 $\{\pm I\}$——$-I$ 显然保格(把每个点关于原点翻转,整张格映回自身)。"商掉" $=$ 把"相差一个中心元素"的两个元素视为同一个(EP5 附录 B 的 $\mathrm{SL}\to\mathrm{PSL}$、以及附录 A 里 $M_1$ 与 $\omega M_1,\omega^2M_1$ 的"三粘一",干的都是同一件事);EP2 的陪集分块(拉格朗日那笔账)保证这样折叠账目干净:每 $|\{\pm I\}|=2$ 个元素折成一个,总数除以 $2$。于是商掉中心,得第一个新散在群

$$\mathrm{Co}_1 = \mathrm{Co}_0/\{\pm I\},\qquad |\mathrm{Co}_1| = \tfrac12|\mathrm{Co}_0| = 2^{21}\cdot3^{9}\cdot5^{4}\cdot7^{2}\cdot11\cdot13\cdot23.$$

再固定住一个型-$2$ 向量(范数 $4$,即那 $196560$ 个极小向量之一)得 $\mathrm{Co}_2$;固定住一个型-$3$ 向量(范数 $6$)得 $\mathrm{Co}_3$(另两个新散在群)。这里有块免费的连接组织:上面算过的那个 $42{,}305{,}421{,}312{,}000$ 阶的极小向量稳定子,本身就是 $\mathrm{Co}_2$——$|\mathrm{Co}_2|=2^{18}\cdot3^{6}\cdot5^{3}\cdot7\cdot11\cdot23$,与 ATLAS 逐位同数。($\mathrm{Co}_3$ 是型-$3$ 向量稳定子,$|\mathrm{Co}_3|=2^{10}\cdot3^{7}\cdot5^{3}\cdot7\cdot11\cdot23$,也整除 $|\mathrm{Co}_0|$。)McLaughlin($\mathrm{McL}$)、Higman–Sims($\mathrm{HS}$)、Suzuki($\mathrm{Suz}$,与 EP5 的铃木李型群同名不同物)等已知散在群,也作为 $\mathrm{Co}_0$ 里的截面(section——先在大群里取一个子群、再把它商掉自己的某个正规子群,"子群 $+$ 商"两步的组合产物;正规子群 EP3 拆 $A_5$ 时用过)被"收编"进来。那一次计算,掀开了盒子里一大簇散在群。

我们来用这把工具具体反推一下稳定子多大。已知 $|\mathrm{Co}_0|$ 和轨道 $196560$,倒过来解稳定子:

$$|\mathrm{Stab}(v)| = \frac{|\mathrm{Co}_0|}{196560} = \frac{8315553613086720000}{196560} = 42{,}305{,}421{,}312{,}000 = 2^{18}\cdot3^{6}\cdot5^{3}\cdot7\cdot11\cdot23.$$

这个 $42305421312000$ 阶的群(正是上文点名的 $\mathrm{Co}_2$),就是"固定住一个极小向量、只移动那个向量的 $23$ 维正交补"的对称($\mathbb{R}^{24}=\mathbb{R}v\oplus v^\perp$,固定住 $v$ 后只剩 $v^\perp$ 上的 $23$ 维在动——这 $23$ 恰是能把 $\mathrm{Co}_2$ 如实写成矩阵群的最小矩阵尺寸("忠实"=不同群元对应不同矩阵、一点信息不丢;ATLAS 所列 $\mathrm{Co}_2$ 的最小忠实表示维数即 $23$),与附录 A 里 $M_{24}$ 的 $\mathbf{1}\oplus\mathbf{23}$ 是同一个 $24{=}1{+}23$ 的分法)。一个 $8.3\times10^{18}$ 的庞然大物,从一个极小向量的局部对称切进去,正是 EP5 §3 那套 local-analysis 母题在散在群世界的又一次现身。


参考来源

故事源书

  • Ronan, M. Symmetry and the Monster: One of the Greatest Quests of Mathematics. Oxford University Press, 2006. 本集叙事骨架对应第 11 章《Pandora's Box》(pp. 127–141) 与第 12 章《The Leech Lattice》(pp. 142–156)——马蒂厄群、维特设计 S(5,8,24)、扬科 J₁、利奇格与康威 Co₀(开篇题词亦引自本书第 11 章)。数学推导与史料细节均经独立一手核实,见下。

数学(定理 / 构造 / 数据)

  • Witt, E. Die 5-fach transitiven Gruppen von Mathieu. Abh. Math. Sem. Univ. Hamburg 12 (1938) 256–264. DOI 10.1007/BF02948947
  • Witt, E. Über Steinersche Systeme. Abh. Math. Sem. Univ. Hamburg 12 (1938) 265–275. DOI 10.1007/BF02948948(同卷伴随论文,$S(5,8,24)$ 的系统构造;见附录 A"维特定理出处"段)
  • Conway, J. H. A perfect group of order 8,315,553,613,086,720,000 and the sporadic simple groups. PNAS 61(2) (1968) 398–400. DOI 10.1073/pnas.61.2.398
  • Conway, J. H. & Sloane, N. J. A. Sphere Packings, Lattices and Groups (SPLAG). Springer Grundlehren 290, 3rd ed. 1999.
  • Conway, J. H. et al. ATLAS of Finite Groups. Oxford University Press, 1985(在线群表示数据:ATLAS of Finite Group Representations)。(散在群阶数标准表)
  • Leech, J. Notes on Sphere Packings. Canad. J. Math. 19 (1967) 251–267. DOI 10.4153/CJM-1967-017-0

附录推导 · 进阶教科书(想看完整推导可查;章节号经逐条核实)

  • 附录 A(多重传递 · Mathieu 群阶 · M₂₁=PSL(3,4) · PG(2,4)) — Dixon, J. D. & Mortimer, B. Permutation Groups. Springer GTM 163, 1996:§1.4 (pp. 7–11) 轨道–稳定子定理;第 6 章 §6.1–6.8 (pp. 177–209) 五个 Mathieu 群与 Steiner 系统的完整构造与阶(§6.5–6.6 即 M₂₁=PSL(3,4) 辨认与 21 点射影平面 PG(2,4) 推导);§7.3 (pp. 218–219) 多重传递度的上限与分类。传递度原始文献即上列 Witt 1938。
  • 附录 B(Steiner S(5,8,24) · 二进制 Golay 码 · 759 双计数) — van Lint, J. H. & Wilson, R. M. A Course in Combinatorics.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, 2nd ed. 2001:第 19 章「Designs」定理 19.2 (p. 219) 即附录 B 的 759 双计数论证($b=\lambda\binom{v}{t}/\binom{k}{t}$,"count in two ways");第 20 章「Codes and designs」Golay 码 $G=[I_{12}\,|\,P]$ 构造 (p. 254)、权-8 码字 = S(5,8,24) 区组 (p. 255)。群侧(M₂₄ = Aut S(5,8,24) 及唯一性)另见 Wilson, R. A. The Finite Simple Groups. Springer GTM 251, 2009,§5.2.2–5.2.4 (pp. 185–190);MOG 层面见上列 Curtis 1976 及 SPLAG 第 11 章 §5–6 (pp. 303–307)。
  • 附录 C(接吻数 196560 · Leech 格 · 三类极小向量) — 上列 SPLAG(Conway–Sloane, Springer Grundlehren 290, 3rd ed. 1999):第 4 章 §11 (p. 131) Leech 格 $\Lambda_{24}$ 的 Golay 同余构造;第 10 章 §3.2 (p. 286) 三类极小向量的形状与计数(196560 = 1104 + 97152 + 98304);第 14 章 §4 (p. 345) 196560 构型的唯一性。教科书式处理另见 Wilson GTM 251 §5.4.1 (p. 203)。
  • 附录 D(Co₀ 阶 · 轨道–稳定子 · Co₀/Co₁/Co₂/Co₃) — 上列 SPLAG:第 10 章 §3.1–3.6 (pp. 286–294,Conway 本人「三讲」之第三讲):Co₀ 的定义、在极小向量上的传递性与阶、子群谱系(§3.5 Higman–Sims 与 McLaughlin,§3.6 Co₃)。现代教科书处理见 Wilson GTM 251 §5.4.2–5.4.4 (pp. 205–208) 与 §5.5.3/§5.5.4 (pp. 216–217,Co₃/Co₂ 作为型-3/型-2 向量稳定子)。
  • Curtis, R. T. A new combinatorial approach to $M_{24}$. Math. Proc. Cambridge Philos. Soc. 79 (1976) 25–42. DOI 10.1017/S0305004100052075

史料 / 人物

图像来源(人物 / 概念图)

  • 约翰·康威 —— Thane Plambeck 摄于 2005 Banff BIRS,CC BY 2.0(Wikimedia Commons)
  • 约翰·利奇 —— MacTutor History of Mathematics Archive(教育合理使用)
  • 兹沃尼米尔·扬科(1964)—— croatianhistory.net / Bjelovar 地方档案
  • 埃米尔·马蒂厄 —— 未能找到存世肖像,以 $M_{12}$ 二十面体模型代(Maproom,CC BY-SA 3.0)
  • 附录 A–D 概念信息图(759 / 196560 / Co₀ / Mathieu)—— 本频道制作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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对称与怪兽(五):三十年,一万页,与一个没人读得完的证明

归谬法(一种证明定理的方法)——欧几里得如此钟爱的那件武器——是数学家最精良的兵器之一。它远比任何棋局里的妙着都更高明:下棋的人至多牺牲一个兵、甚至一个子,而数学家押上的,是整盘棋。 —— G. H. 哈代(G. H. Hardy),《一个数学家的辩白》(A Mathematician's Apology) [作者的话 — Yeqiu] 这个系列做到这里,老实说我自己的数学基础已经不够了。我自己并非这个领域专业的研究者,仅仅是出于兴趣和对目前的AI与人合作进行一场实验的目的一集一集去做的。在目前非常困难的当下,它也帮助我专注于我所感兴趣的事情,带我暂时脱离了现实的种种烦恼,因此所能做的是尽可能读懂那些数学的部分并且分享给感兴趣的人。这个博客与其说是为别人写的不如说是我公开的树洞,但愿专注于我想做的事能帮助我渡过难关吧。 配套视频已上线(YouTube) 引子 · 一个没人读得完的证明 有这样一个定理。 它的证明长约一万到一万五千页,散在约 500 篇学术论文里,出自约 100 位作者之手,前前后后写了约 30 年。而最让人不安的一句话是——今天这个世界上,

By Yeqiu He

对称与怪兽(四):被当成间谍的数学家,与他接着伽罗瓦做的梦

「数学,归根到底是独立于经验的、人类思维的产物,它何以竟能如此恰切地契合现实世界中的种种对象?」 ——阿尔伯特·爱因斯坦,《几何与经验》(Geometry and Experience,1921) 作者的话 做这个系列的同时我也读完了这本书,对我来说AI时代的读书与以往最大的不同是大多数书本中的问题都能在AI这里找到答案,如果我们好奇心足够强,我们能从一本书里读到比以往更多的东西。比如这个系列中大部分的数学和物理推导其实来源于我对AI不断追问的过程中,AI不是代替我们读完一整本书,而是帮助我们从一本书里发现更多我们想知道的,所以“我们想知道”很重要。 🎬 本期配套视频已上线(YouTube) 引子 · 一个比伽罗瓦更大的问题 1870 年夏天,普法战争刚刚开打。一个挪威人正独自徒步穿过法国乡间,往意大利走。走到枫丹白露,他被当成德国间谍抓了起来——他背包里那些写满符号的数学手稿,被宪兵当成了加密的军事电报。他在牢里关了约一个月,直到一位法国数学家拿着内政部的信,才把他保出来。 这个被当成间谍的人,叫 Sophus Lie(索菲斯·李)。而他手稿里那些"密码",是一门此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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对称与怪兽(三):不可分解的原子 · A₅

作者的话 这一集的博客证明是我与我的AI伙伴一起一步一步完成的,每当我有疑问的时候我都会不断地追问他们,当然他们也从来没让我失望过,AI时代的学习可能不再需要老师在课堂上讲,而更多的需要我们对未知的探索欲吧,并且有一个问题一定会随着知识的廉价以及AI的发展让我们不断追问,为什么而学?对我来说答案是"我很好奇,这个到底怎么来的?为什么?",对读者来说可能不同,但愿读者们也能找到自己的答案吧。 承 EP2——上一集我们搭起群论、断言"A₅ 拆不动"、留下两个欠条(为什么拆不动、为什么拆不动就写不出公式),还预告了一个素未谋面却给出同一答案的人。这一集把这三件事一次还清。这是系列里数学最难的一集,但仍当你刚上完上一集那堂群论小课、从那儿一步步往下走。本集的承诺:凡是本集真正要紧的结论,都证给你看;少数各教材都有的标准引理,会注明出处、只取结论,免得淹没主线。 「秩序、对称、确定,是美的主要形式,而数学科学尤能彰显。」——亚里士多德 (The chief forms of beauty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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