对称与怪兽(三):不可分解的原子 · A₅
作者的话
这一集的博客证明是我与我的AI伙伴一起一步一步完成的,每当我有疑问的时候我都会不断地追问他们,当然他们也从来没让我失望过,AI时代的学习可能不再需要老师在课堂上讲,而更多的需要我们对未知的探索欲吧,并且有一个问题一定会随着知识的廉价以及AI的发展让我们不断追问,为什么而学?对我来说答案是"我很好奇,这个到底怎么来的?为什么?",对读者来说可能不同,但愿读者们也能找到自己的答案吧。 承 EP2——上一集我们搭起群论、断言"A₅ 拆不动"、留下两个欠条(为什么拆不动、为什么拆不动就写不出公式),还预告了一个素未谋面却给出同一答案的人。这一集把这三件事一次还清。这是系列里数学最难的一集,但仍当你刚上完上一集那堂群论小课、从那儿一步步往下走。本集的承诺:凡是本集真正要紧的结论,都证给你看;少数各教材都有的标准引理,会注明出处、只取结论,免得淹没主线。
「秩序、对称、确定,是美的主要形式,而数学科学尤能彰显。」——亚里士多德 (The chief forms of beauty are order and symmetry and definiteness, which the mathematical sciences demonstrate in a special degree. — Aristotle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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目录
- 一个不可能的游戏
- 迟到的信
- §1 三百年的悬案:鲁菲尼与阿贝尔
- §2 原子的语言:群、合成列与 Jordan–Hölder
- §3 A₅ 为什么是一颗原子
- §4 域论小课:把开方翻译成群
- §5 收口:阿贝尔–鲁菲尼定理
- 尾声:第一颗原子,和一份没人见过的清单
一个不可能的游戏
桌上有个小玩具:四乘四的框,十五块滑块,留一个空格。块可以横竖滑动,空格挪到哪,旁边的块就能滑过来。把它打乱,再设法滑回顺序——这就是十九世纪风靡一时的"十五数码"。

现在给你一个几乎摆好的局面:1 到 15 按顺序排好,只有最后两块——14 和 15 调了个位。空格在右下角。你的任务:只靠滑动,把 14 和 15 换回来,空格仍回右下角。
听起来再简单不过。可是——你会发现自己怎么都做不到。
这正是当年的悬赏题。美国最负盛名的谜题大师萨姆·劳埃德(Sam Loyd,1841–1911)为它开出 1000 美元赏金(相当于今天十几万美元),求一个解法。这笔赏金他从不必担心——因为这道题根本无解。 (插一句史实:这个"劳埃德发明 + 千元悬赏"的故事本身是个流传甚广的传说。后来的考证(Slocum & Sonneveld, 2006)查明,真正的发明者是纽约州的邮政局长 Noyes Chapman,劳埃德要到 1891 年才开始对外宣称是自己的创造。但这无损于游戏的数学——这个不可能是确定无疑的,下面就证给你看。)
为什么不可能?答案藏在一个朴素却深刻的区分里:奇置换与偶置换(EP2 小课里我们用三角形的翻转见过"对调",这里把它用到底)。
先把游戏放一边,只想"打乱"这件事。 最简单的打乱,是把两个东西对调、其余不动——这就是 EP2 说的一次对调(对换)。六个人围桌而坐,其中两人交换座位、别人不动,就是一次对换。任何复杂的重排,都能拆成若干次对换来完成。
这里有一条关键的事实(EP2 小课结尾点过、这里正式用上):一个重排,如果能用偶数次对换做到,就绝不可能用奇数次做到,反之亦然。 每个重排要么"偶"、要么"奇",泾渭分明。你用七次对换换好的座位,若有人说他能用恰好六次做到同样的结果,你尽可断定:他错了。
🔑 为什么奇偶分明?(把人逐个归位)想让 A 坐到 B 的位子,就把 A、B 对调——A 归位了,"坐对位子的人数"至少多一个。如此每对换一次,坐对的人数奇偶性翻一次,直到全部归位。终点(全对)的奇偶性是确定的,所以到达它所需的对换次数,奇偶也确定。
回到游戏。 把 14 和 15 单独对调、其余不动——这是一次对换,奇排列。可是,任何让空格"回到右下角"的滑法,都必然是偶排列。道理像棋盘染色:把 16 个格子黑白相间涂好,空格每滑一步,就从黑格到白格、或白格到黑格——颜色翻一次。空格要回到原来那个格子(同色),翻色的次数必须是偶数,也就是说总步数是偶数 → 偶排列。
奇 ≠ 偶。一个奇排列,永远凑不出偶数步。劳埃德的一千美元因此万无一失——这一点他十分清楚。

顺带一提这游戏有多"大":16 个位置全排列有 16! = 20,922,789,888,000 种摆法(二十多万亿);其中恰好一半是偶排列,也就是 10,461,394,944,000 种——这是你真正能滑到的局面数。另一半的十多万亿种,包括"只换 14、15"这一种,永远滑不到。
这一跳,把 15-puzzle 从一个聪明的玩具变成了整集的钥匙:你刚玩的"奇偶",不是孤立的特例。把它缩小到 5 个对象——5 个东西的全体偶置换恰好 $60$ 个,构成一个群,正是 EP2 小课里的交错群 $A_5$。而这个 $A_5$ 拆不动,是一颗"对称原子";它正是上一集结尾撞见的、二十面体的那 60 个旋转。$A_5$ 拆不动,也正是"一般五次方程没有求根公式"的根源——这条线 §5 会讲透。
这一集,我们只认准这第一颗、也是最小的那颗非交换原子 $A_5$:先证明它真的拆不动,再看它怎么让五次方程没有了求根公式。
故事的另一头,是两个为这颗原子付出一生的年轻人。
迟到的信

1829 年 4 月 6 日,挪威,一个 26 岁的年轻人被结核病夺走了生命。两天后——4 月 8 日——克雷尔从柏林写信报喜:他为他争到了一个职位。信晚了两天。他叫尼尔斯·阿贝尔。五年前(1824),他自费印了一本薄薄的小册子,证明了几代人没做到的事:一般的五次方程,没有求根公式(1826 年扩写发表在克雷尔的杂志创刊号上)。可他至死没能回答下一个问题——到底哪些方程能解、哪些不能? 那个答案,藏在另一个同样年轻、同样早逝、与他素未谋面的人手里——伽罗瓦。这一集,我们把他俩没来得及讲完的话,讲完。

§1 三百年的悬案:鲁菲尼与阿贝尔
二次方程巴比伦就会,三次四次文艺复兴攻克(EP2 讲过),可五次方程抗了人类近三百年。

第一个郑重宣称"它根本解不出"的是意大利人保罗·鲁菲尼:1799 年他出版《一般方程论》,断言四次以上的一般方程不可能有代数解,并反复修订(1803、1808、1813)。但他的证明有一处关键缺口,数学界几乎无视了它。他曾请巴黎研究院裁定对错——拉格朗日、勒让德、拉克鲁瓦被指派审阅,回应却含糊而令人失望。〔据 Ronan《Symmetry and the Monster》记述,当时的婉拒大意是:几何学家们不愿耗时去钻研彼此冗长的工作。〕
二十多年后,挪威的阿贝尔(1824,独立于鲁菲尼)给出了被接受的证明:存在这样的五次方程,其解写不成根式。但注意——x⁵=2 解得出(开五次方就是)。所以真正的问题不是"五次方程能不能解",而是"哪些能、哪些不能"。阿贝尔正逼近这把判定的尺时病逝。舞台,留给了伽罗瓦。
他们都摸到了门,却推不开。推开它,要先把"群怎么拆"这件事彻底想清楚。
§2 原子的语言:群、合成列与 Jordan–Hölder
先把"群"完整列出:Cayley 表
在证任何东西之前,先让"群的运算"变得可见、可查。
拿 EP2 那个正三角形的对称群 $S_3$。它有 6 个动作:不动 $e$、转 $120°$ 的 $r$、转 $240°$ 的 $r^2$、以及三个翻转 $a,b,c$(分别绕过三个顶点的轴翻)。群的运算就是"先做一个、再做一个"——记 $x\circ y$ = 先做 $y$、再做 $x$(靠右的先做,EP2 约定)。
把所有 $x\circ y$ 的结果填进一张 6×6 的表,就是乘法表(Cayley 表):

这张表把抽象的"群"变成了一张能用手指查的表格。两件事一眼能看出来,下面全靠它们:
- 每个动作在每一行、每一列都恰好出现一次(每行、每列都是 6 个动作的一次重排)——这是群"可逆"的直接后果:固定 $x$,"$x\circ\,?$"把不同的 $y$ 送到不同结果,不漏不重。
- 左上角金框那个蓝色的 3×3 小块,只用到 $\{e,r,r^2\}$、结果也全落在 $\{e,r,r^2\}$ 里——它自我封闭,自成一个小群。这就是"子群":群里面一块非空的元素,自己关起门来也成一个群。确切说要三条:含单位元 $e$、对复合 $\circ$ 封闭(块里两个一乘还在块里)、对取逆封闭(块里每个元素的逆也在块里)。(有限群里其实只要"非空 + 对 $\circ$ 封闭"就能推出另两条;这里写全,方便后面对照。)这里这个子群叫 $A_3=\{e,r,r^2\}$(三个旋转)。
记住这张表和这个子群 $A_3$,马上要用它证第一个定理。
第一个定理:拉格朗日(子群大小一定整除群大小)
拉格朗日(Joseph-Louis Lagrange,1736–1813)生于都灵,受洗名为朱塞佩·洛多维科·拉格朗吉亚(Giuseppe Lodovico Lagrangia)。其父曾任都灵公共工程与防御工事办公室的司库,却因投机失利而散尽家财。拉格朗日晚年回顾,竟以此为幸事,尝言:「我若当初富有,大概便不会献身于数学。」三十岁那年,他应普鲁士腓特烈大帝之邀赴柏林,接替欧拉执掌科学院的数学部;正是在柏林的岁月里,他写下《关于方程代数解的思考》(1770),首次系统追问「为何四次以内的方程可用根式求解、五次及以上却不能」——这一问,后经鲁菲尼、阿贝尔,直抵伽罗瓦,成为群论的源头之一。
1787 年,拉格朗日移居巴黎。法国大革命与恐怖统治期间,他凭借崇高声望、又得拉瓦锡等人回护,方得幸免;及至拉瓦锡被送上断头台,他叹道:「砍下这颗头颅只在顷刻之间,要再长出一颗这样的头颅,一百年也未必够。」拿破仑当政后,授他帝国伯爵之衔。而真正以他之名长留于群论的,是一条朴素却深刻的定理。试举一个最寻常的例子——一个正方形,它的全部对称共 $8$ 种(四个旋转加四条对称轴的翻转);其中"只转不翻"的那四个旋转,自成一个子群,而 $4$ 正好整除 $8$,绝非偶然,这便是拉格朗日定理的一个缩影。
定理(拉格朗日)。 有限群 $G$ 的任意子群 $H$,其阶整除 $G$ 的阶:$|H|$ 整除 $|G|$。(记号 $|\cdot|$ 读作"里面有几个元素",即 EP2 说的群的阶——不是绝对值,只是借用同一对竖线;例 $|S_3|=6$、$|A_3|=3$。)这是对一切有限群都成立的命题,不是某个群的巧合。
证明。 对 $g\in G$,记左陪集 $gH=\{g\circ h:h\in H\}$——把整个 $H$ 用 $g$ 左乘、整体平移得到的一块。映射 $h\mapsto g\circ h$ 是 $H\to gH$ 的双射(以左乘 $g^{-1}$ 为逆),故每个陪集恰有 $|H|$ 个元素。又任两个陪集要么相等、要么不交:若 $x\in g_1H\cap g_2H$,写 $x=g_1\circ h_1=g_2\circ h_2$,则 $g_1=g_2\circ(h_2\circ h_1^{-1})\in g_2H$,于是 $g_1H\subseteq g_2H$,对称地反向亦成立,两块重合。因此 $G$ 被若干互不相交、各含 $|H|$ 元的陪集铺满;设共 $m$ 块,则 $|G|=m\,|H|$,即 $|H|$ 整除 $|G|$。$\blacksquare$
拿 $S_3$ 验一下:子群 $A_3=\{e,r,r^2\}$ 与它的陪集 $aA_3=\{a,b,c\}$ 两块拼满,$3\times2=6=|S_3|$ ✓。所以 $S_3$ 的子群大小只能是 $6$ 的因数 $1,2,3,6$——$4\nmid6$,根本不可能有 $4$ 元子群,拉格朗日一句话排除。
这条定理本集后面到处要用:A₅ 有 60 个元素,它的任何子群(包括"正规子群")大小都必须整除 60。这正是我们证"A₅ 拆不动"时,封住每个缺口的两把锁之一。
我们刚刚把第一条定理——拉格朗日定理——从头到尾证了出来。这里值得停一下:定理,是数学的生命线。 一条定理,是一个已被证明为真的命题;没有它们,我们便无所依凭,因为无从确信脚下的根基是否牢靠。倘若某个结论看上去成立、我们就把它砌进理论,日后却发现它是假的,那么建在其上的部分都会随之崩塌——凡是借它证出的后续结果,都得推倒重来。正因如此,数学家对"证明"一丝不苟:一个要反复引用的重要结论,必须证到所有人都无可挑剔为止。
这一点,与理论物理颇为不同。物理学家费曼有一句广为流传的话,大意是:物理的全部目的,是算出一个带着小数点的数——否则你就什么也没做成。而在数学里,全部的要义是陈述并证明一条定理。
把群一层层剥开:合成列
EP2 小课里我们学过一招"缩掉一个正规子群、得到商群"。先用 Cayley 表把这一招看清楚,再把它反复用到底。
先复习"商群",用 Cayley 表的块来看。 回到 $S_3$ 那张表,$A_3=\{e,r,r^2\}$(蓝块)是正规子群,另一块 $\{a,b,c\}$(暖块)是它的陪集。现在把每一整块当成一个新的"点":蓝块叫"偶"、暖块叫"奇"。看 Cayley 表的四个角:
- 蓝块 $\circ$ 蓝块 = 蓝块(偶∘偶=偶)
- 蓝块 $\circ$ 暖块 = 暖块(偶∘奇=奇)
- 暖块 $\circ$ 暖块 = 蓝块(奇∘奇=偶)
整张 6×6 表,缩成了一张 2×2 的"块的乘法表"——正是 EP2 见过的 $\mathbb{Z}/2$。这个"把每个陪集捏成一个点之后,点与点之间剩下的乘法"就是商群 $S_3/A_3\cong\mathbb{Z}/2$。商群 = 把大表按陪集分块、再看块之间怎么乘。
一个关键前提,必须说清:只有当 $N$ 是"正规"子群时,这套"块乘法"才说得通。 先回忆 EP2 讲的正规子群:拿任何 $g$ 去搬 $N$,左搬 $gN$ 和右搬 $Ng$ 得到同一块,即 $gN=Ng$。正规的全部用处,就是让"两块相乘 $(gN)(g'N)=(gg')N$"这个定义不依赖你从块里挑哪个元素当代表——不管挑谁,乘出来都落在同一块。要是 $N$ 不正规,"块乘块"就会因代表不同给出不同答案、根本不成定义。$A_3$ 在 $S_3$ 里正规(EP2 验过),所以 $S_3/A_3$ 才讲得通。记住这条:后面凡写商群 $G/N$,都默认 $N$ 正规。
合成列:剥到不能再剥。 EP2 我们把 $S_3$ 剥过一层。现在一层层剥到底:找一个正规子群缩掉、在剩下的里再找一个正规子群缩掉、一直到只剩 $\{e\}$。每缩一层得到一个商群。如果每一层的商都已经'拆不动'(是 EP2 说的单群:一个非平凡的群 $G\ne\{e\}$,除了 $\{e\}$ 和它自己再没有别的正规子群可缩——约定 $\{e\}$ 本身不算单群),这条链就叫 $G$ 的合成列,那一串单群商就是 $G$ 的"对称原子"。
打比方:把一颗洋葱一层一层往里剥,剥到不能再剥为止;剥下来的那一层层,就是这颗洋葱的"原子层"。
实例:把 $S_4$ 整个剥到底。 $S_4$ 是 4 个对象 $\{a,b,c,d\}$ 的全部 $4!=24$ 种重排。我们一层层剥,每一层的商都逐层算出来:
$$S_4\ \triangleright\ A_4\ \triangleright\ V_4\ \triangleright\ \langle p\rangle\ \triangleright\ \{e\}.$$
两个记号先说清:$G\triangleright N$(三角箭头)读作"$N$ 是 $G$ 的正规子群",箭头从大群指向被缩掉的那块;上面这串就是"$S_4$ 缩掉 $A_4$、$A_4$ 再缩掉 $V_4$、一路缩到只剩 $\{e\}$"。$\langle p\rangle$(尖括号)读作"由 $p$ 生成的子群"——把 $p$ 反复自乘得到的所有动作凑成的群(EP2 的循环群、生成元)。
第 1 层 $S_4/A_4$。 $A_4$ 是 $S_4$ 里的 12 个偶重排(用偶数次对调拼出来的)。和 $S_3$ 一样,偶/奇各占一半,$A_4$ 是正规子群、剩一个陪集(全体奇重排)。按陪集捏成两点"偶/奇",商 $=\mathbb{Z}/2$。
第 2 层 $A_4/V_4$。 这里要把 $V_4$ 摆出来看清楚。它是 $A_4$ 里这四个动作:
$$V_4=\{\,e,\ \ p=(ab)(cd),\ \ q=(ac)(bd),\ \ s=(ad)(bc)\,\}$$
(每个都是"两组各换一对"的双对换)。它自己就是一个群——看它的 Cayley 表:

表里一眼能看出:对角线全是 $e$(每个动作自乘 = 不动),任意两个不同的非 $e$ 动作一乘正好得到第三个。这种结构叫克莱因四元群,记 $V_4\cong\mathbb{Z}/2\times\mathbb{Z}/2$。
先说清这个新记号"$\times$"——直积(EP2 没讲过)。 两个群的直积 $G\times H$,就是把它们并排摆、各管各的、互不干扰。先看最小的 $\mathbb{Z}/2$:它是一个"开关"——两个状态(关 / 开),按一下切换、按两下回原位。那么 $\mathbb{Z}/2\times\mathbb{Z}/2$ 就是两个独立的开关:一个状态是一对 $(\text{甲},\text{乙})$,一共 $2\times2=4$ 种——(关,关)、(开,关)、(关,开)、(开,开);两个状态"相乘" = 两个开关各自独立切换、互不影响。 把这两个开关对到 $V_4$ 上:$e=$(关,关)、$p=$(开,关)、$q=$(关,开)、$s=$(开,开)。验一个:$p\circ q$ = "甲开乙关" 配 "甲关乙开" = 两个开关合起来"甲开乙开" = $s$——正是上面 Cayley 表里读到的 $p\circ q=s$。每个动作自乘回 $e$(开关按两下复位),也对上对角线全 $e$。所以 $V_4$ 确确实实就是"两个独立 $\mathbb{Z}/2$",名副其实地 $\cong\mathbb{Z}/2\times\mathbb{Z}/2$。 (一般地:$G\times H$ 的元素是一对 $(g,h)$,运算分量各做各的 $(g_1,h_1)(g_2,h_2)=(g_1g_2,\,h_1h_2)$,大小 $|G\times H|=|G|\cdot|H|$。后面遇到更大的直积,意思都一样:几个群并排、各管各。)
为什么 $V_4$ 在 $A_4$ 里正规? 不用任何新工具,只用"阶 + 拉格朗日"。
先说清"一个元素的阶"(注意:和前面群的阶 $|G|$ 是两码事):一个动作 $x$ 反复自乘,迟早回到 $e$;最小的那个次数 $k\ge1$(使 $x^k=e$)就叫 $x$ 的阶。例:$A_4$ 里一个双对换自乘一次 $(x\circ x)$ 就回 $e$,阶 $2$;一个 3-循环转三次回 $e$,阶 $3$;$e$ 本身阶 $1$。
$A_4$ 的 12 个动作,阶只有 1($e$)、2(三个双对换)、3(八个 3-循环),没有 4 阶的。所以 $A_4$ 里任何"4 个元素的子群"都凑不出 4 阶元、也不能含 3 阶元(含了就得有个 3 元素子群,但 $3\nmid4$——$\nmid$ 读"不整除"——违拉格朗日)——只能是 $\{e\}$ 加三个 2 阶元,而 2 阶元恰好就是那三个双对换。所以 4 元素的子群只有 $V_4$ 一个。"独此一份"的子群必然正规:随便拿个动作 $g$ 把 $V_4$ 整体"重贴标签"(每个 $v$ 换成 $gvg^{-1}$),得到的还是 $A_4$ 里一个 4 元素的子群——可这种子群只有 $V_4$ 一个,所以它只能变回自己。这"重贴标签不变"正是正规。于是 $|A_4|/|V_4|=12/4=3$,商 $=\mathbb{Z}/3$。
第 3、4 层。 $V_4$ 自己还能再剥:它含一个正规子群 $\langle p\rangle=\{e,p\}$(2 阶;交换群里子群自动正规)。$V_4/\langle p\rangle$:$4/2=2=\mathbb{Z}/2$;最后 $\langle p\rangle/\{e\}=\mathbb{Z}/2$。
⚠️ 一个容易出错的地方:到 $V_4$ 不能停!$V_4$ 有 4 个元素、不是 2,它不是单群(它含 $\langle p\rangle$ 可缩)。所以必须再插两层。$S_4$ 的合成列因此是四层,原子依次是 $$\mathbb{Z}/2,\ \ \mathbb{Z}/3,\ \ \mathbb{Z}/2,\ \ \mathbb{Z}/2.$$ 验一下:$2\times3\times2\times2=24=|S_4|$ ✓。(每剥一层,群大小就除以那层商的大小;剥到底,所有商的大小乘起来必须还原成整个群——这是检查没剥错的快速办法。)
到这里我们会"把一个群剥成一串原子"了。但马上有一个绕不开的问题:换一种剥法,会不会得到一组不一样的原子? 下面就回答它(Jordan–Hölder 定理)。
不管怎么剥,原子总是同一组:Jordan–Hölder
若尔当(Camille Jordan,1838–1922)早年从事工程——他自巴黎综合理工学院毕业后,先以工程师为业,其后方才转入数学,历任综合理工学院考官与法兰西公学院教授。1870 年,他出版《置换论》(Traité des substitutions et des équations algébriques),这是史上第一部群论专著,系统整理了伽罗瓦的理论,此后近三十年间一直是群论的标准之作,直至伯恩赛德(Burnside)的著作问世。同一年,索菲斯·李(Sophus Lie)与费利克斯·克莱因(Felix Klein)专程赴巴黎,从他问学——两人日后各自开创了影响深远的数学方向。若尔当晚年遭逢大恸:他育有八个孩子(二女六子),第一次世界大战中,三个儿子先后阵亡。1922 年,他以 84 岁高龄辞世。

若尔当以其名长留群论的,还有一条关于「如何拆解一个群」的定理。一个群可以像一颗洋葱那样,一层一层往里剥;倘若把这层层剥解比作将物质分解为分子、再分解到原子,那么若尔当(以及稍后的德国数学家荷尔德 Hölder)所证明的便是:无论你循哪一条路径去剥,剥到底所得的那一组「原子」,本质上总是同一组。这正是我们这一节要证的若尔当-荷尔德定理——它保证了一个群的「组成因子」并不依赖于分解的方式,恰与本系列「对称的原子」这一主题相互呼应。
我们在「合成列」一节结尾留了一个关键的问题:把一个群剥成一串原子,换一种剥法,会不会得到一组不一样的原子? 这一节和下一节就把"不会"证出来。这是本集最难、最费思量的一段,先备齐两件工具,再完成证明。
要证的定理(Jordan–Hölder 定理):任意一个有限群 $G$,不管你按什么顺序、怎么剥它的合成列,最后得到的那一组合成因子(原子),连同每种原子出现几次,总是同一组——至多差个排列次序。换句话说,"一个群拆成哪些对称原子"是这个群自带的、唯一的指纹,跟你怎么拆无关。(这是个对一切有限群成立的一般定理,不是某个群的巧合。)
先借一个例子感受它在说什么(例子只帮理解,不算证明):拿 $\mathbb{Z}/6=\{0,1,2,3,4,5\}$(钟面上的 6 个钟点,运算是"相加再对 6 取余")。它能用两种不同的剥法剥到底:
- 剥法甲:$\mathbb{Z}/6\ \triangleright\ \{0,2,4\}\ \triangleright\ \{0\}$。先缩掉 $\{0,2,4\}$(这是个 3 元素子群 $\cong\mathbb{Z}/3$),剩下的商把"偶/奇"两堆各缩成一点 $=\mathbb{Z}/2$;再把 $\{0,2,4\}$ 自己缩到 $\{0\}$,商 $=\mathbb{Z}/3$。原子:$\mathbb{Z}/2$ 一个、$\mathbb{Z}/3$ 一个。
- 剥法乙:$\mathbb{Z}/6\ \triangleright\ \{0,3\}\ \triangleright\ \{0\}$。先缩掉 $\{0,3\}$(2 元素子群 $\cong\mathbb{Z}/2$),商把"模 3 同余"三堆各缩成一点 $=\mathbb{Z}/3$;再 $\{0,3\}$ 缩到 $\{0\}$,商 $=\mathbb{Z}/2$。原子:$\mathbb{Z}/3$ 一个、$\mathbb{Z}/2$ 一个。
两种剥法,得到的原子是同一组 $\{\mathbb{Z}/2,\ \mathbb{Z}/3\}$(只是先后次序不同)。J-H 说的就是:这绝不只是 $\mathbb{Z}/6$ 的巧合,对所有群都成立。

要把"对所有群"证出来,需要两件工具——两条同构定理。这一节先把第一件讲透(它本身就是 EP2 那个"贴正负号"小例子的一般化),后面再备第二件、然后归纳收口。
工具一:第一同构定理
先用 EP2 最熟的"符号同态 $\operatorname{sgn}$"把群同态及其像、核三个词认清楚——它们后面一直要用。
一个群同态,就是一台"翻译器"。 $\varphi:G\to H$ 把 $G$ 这门"语言"翻译成 $H$ 那门。它"保运算"——翻译不破坏语法:在 $G$ 里"先做 $a$、再做 $b$",翻译过去 = 在 $H$ 里"先翻 $a$、再翻 $b$",结果一样。
用 EP2 那台你最熟的翻译器当例子:贴正负号 $\operatorname{sgn}$。 它把 $S_3$(正三角形的 6 个对称动作 $e,r,r^2,a,b,c$)翻译成只有两个数的群 $\{+1,-1\}$(运算 = 两数相乘):三个旋转翻成 $+1$、三个翻转翻成 $-1$。逐个列出来: $$\operatorname{sgn}(e)=\operatorname{sgn}(r)=\operatorname{sgn}(r^2)=+1,\qquad \operatorname{sgn}(a)=\operatorname{sgn}(b)=\operatorname{sgn}(c)=-1.$$ 它确实"保运算"(比如"翻转 ∘ 翻转 = 旋转",对应"$(-1)\times(-1)=+1$")。盯着这台翻译器,认识两个词。
像(image)= 翻译实际到达的地方。 把 $S_3$ 全部动作翻过去、在目标里真正到达的那些值凑成的集合,叫像,记 $\operatorname{Im}\varphi$。$\operatorname{sgn}$ 实际只吐出 $+1$ 和 $-1$,所以 $$\operatorname{Im}\operatorname{sgn}=\{+1,-1\}.$$ (这里恰好把目标群 $\{+1,-1\}$ 全覆盖了,叫满射;要是有个值从没被翻出来过,像就不是整个目标。)
核(kernel)= 被翻译成"单位元"(译文里啥也没说)的那些原文。 目标群 $\{+1,-1\}$ 的单位元是 $+1$(乘谁谁不变 = "什么都没说")。哪些动作被翻成 $+1$?看上表——三个旋转。所以 $$\ker\operatorname{sgn}=\{e,r,r^2\}=A_3.$$
核 = 这台翻译器"丢了多少信息"。 $\operatorname{sgn}$ 把 6 个动作压成 2 个号,核 $A_3$ 里那 3 个动作全被翻成同一个 $+1$、彼此再也分不开——这就是"丢信息",核越大丢越多。反过来,一台翻译器若核只剩 $\{e\}$(只有"什么都不做"被翻成单位元),就一点不丢、不同原文翻出不同译文 = 单射(例:把每个动作翻成它自己的"恒等翻译器",核就是 $\{e\}$)。$\operatorname{sgn}$ 的核 $A_3$ 有 3 个元素,是台"丢了不少"的翻译器。
| 概念 | 英文 | 问什么 | 在 $\operatorname{sgn}$ 里是 |
|---|---|---|---|
| 像 | image,$\operatorname{Im}\varphi$ | 目标群里哪些被翻到? | $\{+1,-1\}$ |
| 核 | kernel,$\ker\varphi$ | 原群里哪些被翻成单位元? | $\{e,r,r^2\}=A_3$ |
现在接上那条大定理。 盯着 $\operatorname{sgn}$:核 $=A_3$ 的意思是"$A_3$ 里那三个旋转,翻过去全一样(都是 $+1$)"。前面我们算过:$S_3$ 按 $A_3$ 切成两块(三个旋转一块、三个翻转一块),捏成两个点就是商群 $S_3/A_3$,乘法正好是 $\mathbb{Z}/2$。而像 $\{+1,-1\}$ 作为群也是 $\mathbb{Z}/2$。两块 ↔ 两个译文,一一对应、骨架一样:
$$S_3\big/\underbrace{A_3}_{\text{核}}\ \cong\ \underbrace{\{+1,-1\}}_{\text{像}}.$$
这里是 $\cong$、不是等号 $=$(前面 $\ker\operatorname{sgn}=A_3$、$\operatorname{Im}\operatorname{sgn}=\{+1,-1\}$ 用的才是真等号)。$=$ 管"字面就是同一堆东西";$\cong$(读"同构",EP2 讲过)管"作为群、乘法骨架完全一样,只是名字不同"。这里左边是"旋转块 / 翻转块"两个点、右边是"$+1$ / $-1$"两个数,字面不是一回事,只是乘法骨架同——所以用 $\cong$。分清 $=$(字面相同)和 $\cong$(骨架相同),就不歧义了。
这个现象不是 $\operatorname{sgn}$ 独有的,对任何翻译器都成立:
于是,任给群同态(翻译器)$\varphi:G\to H$,便有
$$G\big/\ker\varphi\ \cong\ \operatorname{Im}\varphi.$$
通俗地说:把原群按"核"(被翻成无效的那堆)归并,剩下的,和"全部译文"骨架一模一样——翻译该丢的丢完,剩下是干净的一一对应。
为什么? 关键就一句:被翻成同一个译文的那些原文,恰好凑成核的一个陪集——"归并"归的就是它。
在 $\operatorname{sgn}$ 上看得清清楚楚:翻成 $+1$ 的全体 $=\{e,r,r^2\}=A_3=$ 核(含单位元那个陪集);翻成 $-1$ 的全体 $=\{a,b,c\}=$ 核的另一个陪集。两个译文 ↔ 两个陪集,一一对应。 而陪集捏成点正是商群 $G/\ker$、译文的全体正是像——它俩自然骨架一样。把这句话写严格,就是证明:
直觉:被映到同一个值的元素恰好凑成核的一个陪集,于是把 $G$ 按核归并所得的商群 $G/\ker\varphi$,与全部取到的值 $\operatorname{Im}\varphi$ 一一对应、且保运算。$\operatorname{sgn}$ 即其特例:$S_3/A_3\cong\{+1,-1\}\cong\mathbb{Z}/2$。这条定理的用法是:碰到一个不好辨认的商群 $G/N$,只要造一个核恰为 $N$ 的同态,$G/N$ 就同构于它的像——下面的第二同构定理正是这么用它。
用菱形归纳证完 Jordan–Hölder
前面备了工具一(第一同构定理)。这一节再备工具二、一条小事实,然后把 J-H 整个证完。
工具二:第二同构定理
陈述:设 $A$、$B$ 都是 $G$ 的子群,且 $B$ 在 $G$ 里正规。则 $A\cap B$ 在 $A$ 里正规,而且
$$AB/B\ \cong\ A/(A\cap B).$$
⚠️ $AB$ 不是直积,先说清楚。 $AB$ 指的是"把 $A$ 里一个元素和 $B$ 里一个元素在群 $G$ 里相乘"得到的所有结果凑成的集合 $\{a\circ b:a\in A,\,b\in B\}$——它的元素都是 $G$ 里普通的元素,整体是 $G$ 的一个子集($B$ 正规时还是子群)。而直积 $A\times B$(前面 $V_4=\mathbb{Z}/2\times\mathbb{Z}/2$ 那种)完全是另一回事:它的元素是一对 $(a,b)$、是个新造出来的群。两者大小也不同——$|AB|=\dfrac{|A|\,|B|}{|A\cap B|}$,而 $|A\times B|=|A|\,|B|$。第二同构定理这里用的是乘积集 $AB$(活在 $G$ 里面),不是直积。
证明:对映射 $\psi:A\to AB/B,\ a\mapsto aB$ 用第一同构定理即得——$\psi$ 是满同态,其核恰为 $A\cap B$。
一条小事实:合成列里每一步的子群都"极大正规"
合成列要求每节商是单群。这有个等价的说法,归纳时要用:
小事实:若商群 $G/N$ 是单群,则 $N$ 是 $G$ 的极大正规子群——意思是 $N$ 和 $G$ 之间再塞不进别的正规子群(除了 $N$、$G$ 本身)。
证明(只需用到的方向):若有正规子群 $M$ 夹在 $N\subsetneq M\subsetneq G$ 之间,则 $M/N$ 是 $G/N$ 的非平凡真正规子群,与 $G/N$ 是单群矛盾。故 $N$ 必极大正规。
归纳:证完 Jordan–Hölder
工具齐了。我们要证:任意有限群 $G$ 的任意两条合成列,得到的原子(合成因子)是同一组(连重数,至多差排列)。
用"对 $|G|$ 归纳"——即假设"凡比 $G$ 小的群都已成立",来证 $G$ 也成立。 基例:$|G|=1$(群里只有 $e$)时,合成列只有平凡的一条、无从比起,自动成立。下面设 $|G|>1$,并假设比它小的群都已成立。设 $G$ 有两条合成列
$$G=G_0\triangleright G_1\triangleright G_2\triangleright\cdots\{e\},\qquad G=H_0\triangleright H_1\triangleright H_2\triangleright\cdots\{e\}.$$
它们的第一个原子分别是 $G/G_1$ 和 $G/H_1$。分两种情况。
情况一:两条链第一步剥的是同一个子群($G_1=H_1$)。 那么从第二步起,两条链都是同一个更小的群 $G_1$ 的合成列。$G_1$ 比 $G$ 小,由归纳假设,它这两条链的原子是同一组。再加上最顶上那个共同的原子 $G/G_1$,整条对上。✓
情况二:第一步剥的不是同一个($G_1\ne H_1$)。 这是关键的一步,靠那张菱形图:

- 因为 $G/G_1$、$G/H_1$ 都是单群,由上面那条小事实,$G_1$ 和 $H_1$ 都是 $G$ 的极大正规子群(图里顶点 $G$ 下方那两个)。
- 看它们的乘积 $G_1H_1$。先说它是正规子群(两个正规子群之积仍正规:$g(G_1H_1)g^{-1}=(gG_1g^{-1})(gH_1g^{-1})=G_1H_1$)。再说它真包含 $G_1$——这一步要小心:只知道 $H_1\ne G_1$ 还不够($H_1$ 万一是 $G_1$ 的真子集,那它一个新元素都不带,$G_1H_1$ 就还是 $G_1$)。真正的理由是 $H_1$ 的极大性:假如 $H_1\subsetneq G_1$,那 $H_1\subsetneq G_1\subsetneq G$ 就把一个正规子群 $G_1$ 夹在了 $H_1$ 和 $G$ 之间,与"$H_1$ 极大正规(中间塞不下别的)"矛盾。所以 $H_1\not\subseteq G_1$——$H_1$ 里确有一个元素不在 $G_1$ 里,它给 $G_1H_1$ 添了 $G_1$ 之外的陪集,故 $G_1H_1\supsetneq G_1$。再用 $G_1$ 的极大性($G_1$ 和 $G$ 之间也塞不下别的正规子群),夹在中间的 $G_1H_1$ 只能就是 $G$。(图顶:$G_1H_1=G$。)
- 设 $K=G_1\cap H_1$(图底:两者的交)。把工具二(第二同构)用到这个菱形的两条对角上: $$\underbrace{G/G_1}_{\text{左上边}}=G_1H_1/G_1\cong \underbrace{H_1/K}_{\text{右下边}},\qquad \underbrace{G/H_1}_{\text{右上边}}\cong \underbrace{G_1/K}_{\text{左下边}}.$$ 菱形对角的两个商,互相同构。 这是整个证明的核心。
- 既然 $G/G_1$、$G/H_1$ 单,由刚才的同构,$H_1/K$、$G_1/K$ 也单——再由小事实,$K$ 在 $G_1$ 里、在 $H_1$ 里都极大正规。给 $K$ 随便取一条合成列 $K\triangleright\cdots\triangleright\{e\}$。
于是给 $K$ 接上任一条合成列,得到两条途经 $K$ 的新链 $G\triangleright G_1\triangleright K\triangleright\cdots$ 与 $G\triangleright H_1\triangleright K\triangleright\cdots$:由对角同构,二者顶部那对原子彼此换名相同、下接同一条 $K$ 链,故原子同组。再各用归纳假设,把原链甲与"经 $G_1$ 的新链"、原链乙与"经 $H_1$ 的新链"分别对齐,一路相等:
$$\text{原链甲}\ \overset{\text{归纳}}{=}\ \text{经 }G_1\ \overset{\text{对角同构}}{=}\ \text{经 }H_1\ \overset{\text{归纳}}{=}\ \text{原链乙}.$$
两条原始合成列的原子是同一组。Jordan–Hölder 定理,证毕。 $\blacksquare$
回头一句话总结这个巧妙:两种剥法第一步岔开了($G_1\ne H_1$),但它们的交 $K$ 把两条路重新连到一起;第二同构定理保证"绕左边下来"和"绕右边下来"在 $K$ 处汇合时,沿途捡到的原子是同一组、只是次序对调。$\mathbb{Z}/6$ 那个例子($\{0,2,4\}$ 与 $\{0,3\}$ 岔开、在 $\{0\}$ 汇合、原子 $\{\mathbb{Z}/2,\mathbb{Z}/3\}$ 对调)就是这张菱形最小的实物。
完整证明 —— 第一、第二同构定理与 Jordan–Hölder 定理的归纳,见 Dummit–Foote《Abstract Algebra》3rd ed.(Wiley 2004)§3.3–§3.4;合成列与 Jordan–Hölder 定理的史料出处为 Jordan 1870《Traité des substitutions》。
至此,"一个群拆成哪些对称原子"是它唯一的指纹,证完了。 带着这把尺,下一节(§3)回到挡路的那颗原子:$A_5$ 凭什么拆不动?
§3 A₅ 为什么是一颗原子
A₅ 凭什么拆不动(上·共轭 → 共轭类 → 正规=整类之并)
带着 J-H 那把"原子唯一"的尺,回到挡路的那颗原子 $A_5$。EP2 我们断言了它拆不动,现在要真证出来。
先说清这一段的字母约定:从这里起,$A_5$ 是 5 个对象的偶置换,我们把这 5 个对象叫 $a,b,c,d,e$(不用 $1,2,3,4,5$,数字容易和"个数/阶"混)。置换写成循环:$(ab)$ 表示"把 $a,b$ 对调、其余不动",$(abc)$ 表示"$a\to b\to c\to a$",$(abcde)$ 表示 5 个排成一圈轮转。(注意:EP2 小课的 $S_3$ 里 $a,b,c$ 是"三个翻转动作"的名字;这里 $a,b,c,d,e$ 是"被打乱的 5 个对象"——不同语境、别混。)
要证的定理:$A_5$($|A_5|=60$)没有非平凡的正规子群——除了 $\{e\}$ 和它自己,找不到第三个能"整块缩掉"的正规子群。(这样它就拆不动 = 单群。)
要证它,需要一件 EP2 没正式讲的新工具——共轭和共轭类。下面从一个熟悉的小群讲起。
共轭:换一套编号,看同一个动作
EP2 说子群 $N$ 正规,就是"左右搬一样":随便拿群里一个元素 $g$($g$ 就是这个群里任意一个动作/置换,你挑哪个都行),都有 $gN=Ng$。两边右乘 $g^{-1}$,得一个等价的写法:
$$gNg^{-1}=N.$$
这里冒出来的操作"$x\mapsto gxg^{-1}$"(拿你挑的那个 $g$,把 $x$ 前后一夹),叫用 $g$ 共轭 $x$。直观是什么?$g$ 相当于给所有对象重新编了一套号,$gxg^{-1}$ 就是"在新编号下,重看同一个动作 $x$"。
在置换上看最清楚——$g$ 的角色就是那套"重新编号"。 拿一个置换当例子:$\sigma=(a\,b)$,意思是"对调 $a,b$、其余不动"。现在挑一个 $g$ 来当重新编号的规则——比如 $g=(a\,b\,c)$,它的作用是把 $a$ 改名叫 $b$、$b$ 改名叫 $c$、$c$ 改名叫 $a$(这就是 $g(a)=b,\ g(b)=c,\ g(c)=a$)。那么"用这个 $g$ 共轭 $\sigma$",就是把 $\sigma$ 循环里的每个字母按 $g$ 改一遍名: $$g\,\underbrace{(a\ \ b)}_{\sigma=\text{对调 }a,b}\,g^{-1}\ =\ \big(\ \underbrace{g(a)}_{=\,b}\quad \underbrace{g(b)}_{=\,c}\ \big)\ =\ (b\ \ c).$$ 通俗地说:原来是"对调 $a,b$",把 $a,b$ 这两个名字按 $g$ 改成 $b,c$ 之后,就成了"对调 $b,c$"。同一种动作(都是一次对调),只是换了一套对象的名字。 (不放心可逐点验 $g\sigma g^{-1}$:作用在 $b$ 上——先 $g^{-1}$ 把 $b$ 变回 $a$、再 $\sigma$ 把 $a$ 对调成 $b$、再 $g$ 把 $b$ 改名成 $c$,净效果 $b\mapsto c$;同理 $c\mapsto b$、$a\mapsto a$,合起来正是 $(b\ c)$。) 一般规律(记住这条):$g\,(x_1\,x_2\,\cdots\,x_k)\,g^{-1}=\big(g(x_1)\ g(x_2)\ \cdots\ g(x_k)\big)$——共轭就是"把循环里的字母用 $g$ 统一换名",不改循环的形状,只换参照系。
共轭类:一族"换个编号就彼此重合"的动作
把一个动作 $\sigma$ 用群里所有 $g$ 各共轭一遍(上一节那条换名规则),得到的全部结果凑成一个共轭类——一族"只要换一套对象编号就能彼此重合"的动作。
先在 $S_3$ 上把共轭类落到具体例子。 把 $S_3$ 写成 3 个对象 $a,b,c$ 的全部 6 个置换:单位元 $e$、三个对调 $(ab),(ac),(bc)$、两个 3-循环 $(abc),(acb)$。把每一个都用所有 $g$ 共轭一遍,会发现它们按"形状是否相同"自动分成三类:
- $\{e\}$:$e$ 怎么共轭都还是 $e$,自成一类。
- $\{(ab),(ac),(bc)\}$:三个对调互相共轭——上一节算过 $(abc)\,(ab)\,(abc)^{-1}=(bc)$;再换个 $g=(bc)$,又能把 $(ab)$ 变成 $(ac)$($(bc)\,(ab)\,(bc)^{-1}=(ac)$)。三个对调是同一类。
- $\{(abc),(acb)\}$:两个 3-循环互相共轭,同一类。
$6=1+3+2$,$S_3$ 分成 3 个共轭类,而且恰好按"形状"分。这个"形状"能精确说清,于是有一条判据。先把两个词的定义说清楚。
定义(循环型,cycle type)。 固定 $n$ 个对象。任一置换都能唯一地拆成几个互不重叠的循环(这一点 EP2 用过;不动的对象算成一个长度 1 的循环)。一个置换的循环型,就是它拆成不相交循环后,各个循环的长短和个数构成的形状——只看"有几个循环、各多长",不看具体哪几个字母(把不动的对象算成长度 1 的循环,于是所有循环的长度加起来恒等于对象总数 $n$)。 例(在 5 个对象上):$(ab)$ 的形状是"一个对调 + 三个不动点";$(ab)(cd)$ 是"两个对调 + 一个不动点";$(abc)$ 是"一个 3-循环 + 两个不动点"。——这里说的"对调 / 3-循环 / 不动点"都在描述循环的长短和个数,不是具体哪几个对象(对象始终是字母 $a,b,c,d,e$)。
定义(共轭,作为两个置换之间的关系)。 说 $\sigma$ 与 $\tau$ 在群 $G$ 里共轭,指的是:群里存在一个换名 $g\in G$,使得 $g\sigma g^{-1}=\tau$。 通俗地说就是"换一套编号,能把 $\sigma$ 变成 $\tau$"。($g\sigma g^{-1}$ 就是上一节定义过的共轭操作;现在给"$\sigma$ 能这样变成 $\tau$"这件事起名叫"共轭"。)
先把要用的"换名规则"摆成一条具名事实(上一节给过,这里说清它为什么对、好让本节自足):
换名规则:$g\,(x_1\,x_2\,\cdots\,x_k)\,g^{-1}=\big(g(x_1)\ g(x_2)\ \cdots\ g(x_k)\big)$,多个循环就逐个这样换。 为什么:按右先做的约定,$g\sigma g^{-1}$ 作用在 $g(x)$ 上 = 先 $g^{-1}$ 退回 $x$、再 $\sigma$ 送到 $\sigma(x)$、再 $g$ 送到 $g(\sigma(x))$;即它把 $g(x)$ 送到 $g(\sigma(x))$。$\sigma$ 本来把 $x$ 送到 $\sigma(x)$,所以 $g\sigma g^{-1}$ 不过是"把 $\sigma$ 里每个字母都按 $g$ 改个名"——形状一点没动。
判据(在全对称群 $S_n$ 里):$\sigma$ 与 $\tau$ 共轭 $\iff$ 它们循环型相同。 两个方向分别证。
($\Rightarrow$ 共轭 ⟹ 同型;这一半在任何群里都成立。) 设 $\tau=g\sigma g^{-1}$。由换名规则,$\tau$ 只是把 $\sigma$ 每个循环里的字母按 $g$ 各换个名:长度 $k$ 的循环换名后还是长度 $k$,循环的个数、各自的长度、连不动点的个数,一个都没变。所以 $\tau$ 与 $\sigma$ 循环型相同。
($\Leftarrow$ 同型 ⟹ 共轭;这一半需要"换名的 $g$ 落在群里"。) 设 $\sigma,\tau$ 循环型相同。把两边的循环按长度配对、逐位对齐:让 $\sigma$ 某循环里第一个字母对到 $\tau$ 对应循环里第一个字母、第二个对第二个……$\sigma$ 不动的字母,也对到 $\tau$ 不动的字母上。因为两边循环型相同(含不动点在内、长度之和都是 $n$),这套对齐把 $\sigma$ 的 $n$ 个字母和 $\tau$ 的 $n$ 个字母一一配齐、不重不漏——所以这个"字母到字母"的对应是 $n$ 个对象上的一个双射,即一个真正的置换 $g$。按换名规则,它正好 $g\sigma g^{-1}=\tau$。在 $S_n$ 里,$g$ 不过是这 $n$ 个对象的某个置换,必然属于 $S_n$,所以 $\sigma,\tau$ 在 $S_n$ 里共轭。(注意:这样的 $g$ 存在、但一般不止一个——每个循环换个起点对齐、等长的循环换个配法,都给出另一个合法的 $g$。这点后面 $A_5$ 那里要用。)证毕。 $\blacksquare$
算例(把 ⟸ 的造 $g$ 走两遍)。 1. $\sigma=(ab)$、$\tau=(bc)$(同型,都是一个对调 + 一个不动点)。对齐:$a\to b$、$b\to c$;剩下 $\sigma$ 不动的 $c$ 只能对到 $\tau$ 不动的 $a$,即 $c\to a$。合起来 $g=(abc)$。代入:$g\,(ab)\,g^{-1}=\big(g(a)\ g(b)\big)=(b\,c)=\tau$ ✓。 2. 长一点、看清"起点对齐 + 不动点":$\sigma=(abc)$、$\tau=(bcd)$(在 4 个对象 $a,b,c,d$ 上,同型,都是一个 3-循环 + 一个不动点)。对齐 $a\to b,\ b\to c,\ c\to d$;$\sigma$ 不动的 $d$ 对到 $\tau$ 不动的 $a$,即 $d\to a$。合起来 $g=(abcd)$。代入:$g\,(abc)\,g^{-1}=\big(g(a)\ g(b)\ g(c)\big)=(b\,c\,d)=\tau$ ✓。
于是在 $S_n$ 里,共轭类恰好 = 按循环型分类;$S_3$ 那 $1+3+2$ 的三类,就是这么来的。
⚠️ 特别注意:进了子群(比如我们要证的 $A_5$),这条判据会变。 "同型 ⟹ 共轭"那一步要求"换名的 $g$ 在群里"。可在 $A_5$ 里,能把两个同型置换换名对上的那些 $g$ 有可能全是奇置换、一个都不在 $A_5$ 里——这时同一种循环型在 $A_5$ 里就裂成不止一个共轭类。(更准确地说:只有当没有任何偶置换能把它俩换名对上时才真的裂;这个精确判断——其实就是看 $\sigma$ 的"中心化子"是不是全为偶置换——留到本节后面用中心化子算清楚。)$A_5$ 的 24 个 5-循环正是这样裂成两类、各 12 个。所以 $A_5$ 的共轭类不是循环型给的 4 类 $\{1,15,20,24\}$,而是 5 类 $\{1,15,20,12,12\}$。这是整个 $A_5$ 证明最关键的一处:少看一类,后面逐个检验时就会漏检、证不严。
关键一步:正规子群 = 若干个整类拼起来
现在把共轭和正规接上。回看正规的定义 $gNg^{-1}=N$——它说的是"把 $N$ 里每个元素 $x$ 换名(共轭)成 $gxg^{-1}$ 之后,整个 $N$ 原封不动"。这推出一句很强的结论:
正规子群 $N$ 只要含了某一个动作 $x$,就被迫把 $x$ 的全部共轭(也就是 $x$ 所在的那一整个共轭类)也全含进来。 为什么:正规要求 $gxg^{-1}$(对每一个 $g$)都还落在 $N$ 里;而 $x$ 被所有 $g$ 共轭扫出来的,正好就是 $x$ 那个共轭类。所以含了 $x$,就含了它整类。
在 $S_3$ 上看这句的意思。 假设一个正规子群 $N$ 含了对调 $(ab)$。由上面那条,$N$ 就被迫把 $(ab)$ 的整个共轭类 $\{(ab),(ac),(bc)\}$ 全收进来(三个对调一个不能少)。再加上必含的 $e$,$N$ 至少有 $\{e,(ab),(ac),(bc)\}$ 这 4 个。可 $4\nmid 6$(拉格朗日:子群的阶必须整除群的阶 $6$)!所以这样的 $N$ 没法停在 4 个,只能一路撑满整个 $S_3$。结论:$S_3$ 里,正规子群只要含一个对调,它就得是整个 $S_3$。
反过来,$A_3=\{e,(abc),(acb)\}$ 就是个正经的正规子群——它正好是"$\{e\}$ 那一类 + 3-循环那一类"两个整类拼起来($1+2=3$,而 $3\mid6$ ✓,不违拉格朗日)。正规子群的"配方"就是:拿整个整个的共轭类来拼,还得让总数整除群阶。 一般地:
$$\boxed{\text{任何正规子群,都是若干个完整共轭类的并(而且必含 }e\text{ 自成的那一类)。}}$$
这就把"找正规子群"这件难事,变成了"挑几个完整共轭类来拼、还要满足拉格朗日(总数整除群阶)"——而每个类多大、一共几类,是数得清的。本节后面就数 $A_5$ 的 5 个共轭类、把 60 个元素全列出来,再这么一拼一验,得出"$A_5$ 除了 $\{e\}$ 和它自己,再没有别的正规子群 = 拆不动"。
A₅ 凭什么拆不动:把 60 个元素摆开,逐类点清
前面我们拿到一把尺:任何正规子群,都是若干个完整共轭类的并(且必含 $e$ 那一类);再由拉格朗日,它的大小必须整除群的阶。 现在就拿这把尺量 $A_5$——先数清它的共轭类、把 60 个元素全摆出来,再逐个检验。
一、$A_5$ 的 60 个元素,按 5 个共轭类全列出
$A_5$ 是 5 个对象 $a,b,c,d,e$ 的全部偶置换(用偶数次对调拼成的),共 60 个。它们按共轭类分成 5 类(前 3 类就是按形状;5-循环要小心,见下面"二、中心化子"):

第 1 类·单位元 $e$(1 个)。 什么都不动。
第 2 类·双对换 $(ab)(cd)$ 型(15 个)。 两组、每组各对调一对,剩一个对象不动。怎么数:先挑哪个对象不动(5 种),剩下 4 个分成两对有 3 种分法,$5\times3=15$。(每个都是两次对调 = 偶置换。)全列:
$$(ab)(cd)\ \ (ab)(ce)\ \ (ab)(de)\ \ (ac)(bd)\ \ (ac)(be)\ \ (ac)(de)\ \ (ad)(bc)\ \ (ad)(be)$$
$$(ad)(ce)\ \ (ae)(bc)\ \ (ae)(bd)\ \ (ae)(cd)\ \ (bc)(de)\ \ (bd)(ce)\ \ (be)(cd)$$
第 3 类·3-循环 $(abc)$ 型(20 个)。 三个对象轮转、剩两个不动。怎么数:挑 3 个对象有 $\binom{5}{3}=10$ 种,每组排成圈有 2 个方向($(abc)$ 与 $(acb)$),$10\times2=20$。(一个 3-循环 = 两次对调 = 偶置换。)全列:
$$(abc)\ (abd)\ (abe)\ (acb)\ (acd)\ (ace)\ (adb)\ (adc)\ (ade)\ (aeb)$$
$$(aec)\ (aed)\ (bcd)\ (bce)\ (bdc)\ (bde)\ (bec)\ (bed)\ (cde)\ (ced)$$
第 4、5 类·5-循环 $(abcde)$ 型(共 24 个,但裂成两类、各 12)。 五个对象排成一圈轮转,没有不动点。怎么数:把 5 个对象排成一圈有 $5!$ 种排法,但同一个圈有 5 个起点写法都一样,$5!/5=24$。(一个 5-循环 = 四次对调 = 偶置换。)这 24 个不是一类,而是裂成两类、每类 12 个——为什么裂、怎么分,正是前面留的那个 ⚠️,下面用"中心化子"精确算。两类各 12,全列(先摆出结果,裂法的证明在下面"二、为什么 5-循环裂成 12+12"):
类①(含 $(abcde)$ 及其逆 $(aedcb)$):
$$(abcde)\ (abdec)\ (abecd)\ (acbed)\ (acdbe)\ (acedb)\ (adbce)\ (adceb)\ (adebc)\ (aebdc)\ (aecbd)\ (aedcb)$$ 类②(含 $(abcde)^2=(acebd)$ 及 $(abcde)^3=(adbec)$):
$$(abced)\ (abdce)\ (abedc)\ (acbde)\ (acdeb)\ (acebd)\ (adbec)\ (adcbe)\ (adecb)\ (aebcd)\ (aecdb)\ (aedbc)$$
合计 $1+15+20+12+12=60$ ✓,正好是 $A_5$ 的全部元素。

二、为什么 5-循环裂成 $12+12$:中心化子
要精确算每一类多大,需要一个新工具。
新记号·中心化子。 一个动作 $\sigma$ 的中心化子 $C(\sigma)$,是群里所有与 $\sigma$ 交换的动作凑成的集合: $$C(\sigma)=\{\,g\in G:\ g\sigma=\sigma g\,\}.$$ 通俗地说,就是"和 $\sigma$ 先做后做都一样"的那些 $g$。它是个子群:$e$ 显然在内;若 $g,h$ 都与 $\sigma$ 交换,则 $(gh)\sigma=g(h\sigma)=g(\sigma h)=(g\sigma)h=(\sigma g)h=\sigma(gh)$,乘积也交换;又若 $g\sigma=\sigma g$,两边各左乘、右乘 $g^{-1}$,得 $\sigma g^{-1}=g^{-1}\sigma$,所以 $g^{-1}$ 也与 $\sigma$ 交换。封闭、含 $e$、含逆,三条齐,$C(\sigma)$ 是子群。✓
共轭类大小公式:$\big|\,\sigma\text{ 的共轭类}\,\big|=\dfrac{|G|}{|C(\sigma)|}$。
证:把 $\sigma$ 的共轭类看成映射 $g\mapsto g\sigma g^{-1}$ 的全部取值。两个 $g,h$ 给出同一个共轭值 $g\sigma g^{-1}=h\sigma h^{-1}$,等价于 $(h^{-1}g)\,\sigma\,(h^{-1}g)^{-1}=\sigma$,即 $h^{-1}g\in C(\sigma)$,也就是 $g,h$ 落在 $C(\sigma)$ 的同一个左陪集里;反过来,同一个左陪集里的 $g$ 给出的共轭结果也相同。于是"不同的共轭结果"与"$C(\sigma)$ 的左陪集"一一对应,个数相等 $=|G|/|C(\sigma)|$(前面 §2 拉格朗日陪集那套的直接应用)。证毕 ✓
算 5-循环 $\sigma=(abcde)$ 的中心化子。 先在全对称群 $S_5$ 里看。由前面($S_n$ 里共轭 ⟺ 循环型相同)的判据,24 个 5-循环在 $S_5$ 里是同一个共轭类;共轭类大小公式是个等式、可以反过来用——把已知的类大小 24 代回,得 $|C_{S_5}(\sigma)|=|S_5|/24=120/24=5$。另一方面,与 $\sigma$ 交换的至少有 $\sigma$ 自己的 5 个幂 $e,\sigma,\sigma^2,\sigma^3,\sigma^4$(一个动作和它自己的幂当然先做后做都一样);而且这 5 个互不相同——一个 5-循环把每个对象往后挪一格,要连做 5 次才让所有对象各自归位($\sigma^5=e$),不足 5 次都归不全。5 个互不相同的幂,正好填满那个 5 元的中心化子,所以 $$C_{S_5}(\sigma)=\langle\sigma\rangle\ (\text{即 }\sigma\text{ 的所有幂凑成的循环子群})=\{e,\sigma,\sigma^2,\sigma^3,\sigma^4\}.$$ 这 5 个幂全是偶置换(5-循环是偶的,它的幂也都是偶的),全在 $A_5$ 里。而 $A_5$ 里与 $\sigma$ 交换的元素,本就是"$S_5$ 里与 $\sigma$ 交换、又恰好落在 $A_5$ 里"的那些,即 $C_{A_5}(\sigma)=C_{S_5}(\sigma)\cap A_5$;既然 $C_{S_5}(\sigma)=\langle\sigma\rangle$ 已整个在 $A_5$ 内,就有 $C_{A_5}(\sigma)=\langle\sigma\rangle$,$|C_{A_5}(\sigma)|=5$。
于是每个 5-循环 $\sigma$ 在 $A_5$ 里的共轭类大小 $=\dfrac{|A_5|}{|C_{A_5}(\sigma)|}=\dfrac{60}{5}=12$。 现在收尾:24 个 5-循环在 $S_5$ 里本是一整类,可到了 $A_5$,每个 5-循环的共轭类只有 12 个、比 24 小——$A_5$ 再没法把这 24 个并成一类,于是这一类在 $A_5$ 里裂开;又因每块恰好 12 个,$24=12+12$,正好裂成两类。证毕 ✓ (哪两类:$\sigma=(abcde)$ 与它的逆 $\sigma^4=(aedcb)$ 在同一类;$\sigma^2=(acebd)$ 与 $\sigma^3=(adbec)$ 在另一类。直观上看,能在 $S_5$ 里把这两类"换名并到一起"的 $g$ 都是奇置换、$A_5$ 里没有——这正是前面那个 ⚠️ 说的"换名的 $g$ 可能是奇置换"落在 5-循环上的具体体现。)

三、逐个检验:$A_5$ 没有真正规子群
万事俱备。$A_5$ 的 5 个共轭类大小是 $1,15,20,12,12$。由前面那把尺:任何正规子群 $N$ 都是"$e$ 那一类 + 从 $\{15,20,12,12\}$ 里挑几整类"拼起来,且 $|N|$ 必须整除 60。把所有挑法的 $|N|$ 算出来逐个验:
| 挑的类(都含 $e$) | $\lvert N\rvert$ | $60 \bmod \lvert N\rvert$ | 能否整除 60 |
|---|---|---|---|
| 只有 $e$ | 1 | 0 | ✅ 可以($N=\{e\}$) |
| $e+12$ | 13 | 8 | ✗ |
| $e+15$ | 16 | 12 | ✗ |
| $e+20$ | 21 | 18 | ✗ |
| $e+12+12$ | 25 | 10 | ✗ |
| $e+15+12$ | 28 | 4 | ✗ |
| $e+20+12$ | 33 | 27 | ✗ |
| $e+15+20$ | 36 | 24 | ✗ |
| $e+15+12+12$ | 40 | 20 | ✗ |
| $e+20+12+12$ | 45 | 15 | ✗ |
| $e+15+20+12$ | 48 | 12 | ✗ |
| $e+15+20+12+12$ | 60 | 0 | ✅ 可以($N=A_5$) |

12 个候选大小里,只有 $|N|=1$(什么都不挑,$N=\{e\}$)和 $|N|=60$(全挑,$N=A_5$)能整除 60;其余 10 个($13,16,21,25,28,33,36,40,45,48$)都不整除 60,对应的正规子群根本不可能存在——这正是拉格朗日把所有可能排除干净的地方。(注意:这里必须用真实的 5 类 $\{1,15,20,12,12\}$;若误把 5-循环当一类、用错的 4 类 $\{1,15,20,24\}$,就会漏掉 $|N|=13,28,33,48$ 这些"挑一半 5-循环"的候选——虽然它们也都不整除 60、结论碰巧不变,但论证就不完整了。这就是前面那个 $12+12$ 必须算清的原因。)
四、结论
$A_5$ 除了 $\{e\}$ 和它自己,没有别的正规子群——按定义,$A_5$ 是单群,是一颗拆不动的"对称原子"。而且它有 60 个元素、并非素数阶循环群那种"显然的"单群,它是最小的非交换单群。
正是这颗又拆不动、又"不可解"的原子,卡在 $S_5$ 的合成列里,成了五次方程没有根式通解的根源(这条线 §4/§5 接着讲)。A₅ 是单群,证毕。 $\blacksquare$
§4 域论小课:把开方翻译成群
域论小课(地基):什么是"域",怎么量它的大小
EP2 群论小课让我们会拆群;本集 §2/§3 又把 A₅ 拆成一颗"拆不动的原子"。但"五次方程能不能用根式解"问的是数——能不能从系数出发,反复加、减、乘、除、再开方,把根写出来。要把"开方""根式"说清楚,先得有一套描述"数构成的世界"的语言:域。
一、域:加减乘除都通的数系
定义(域)。 一个域 $F$ 是一个数的集合,带 $+$、$\times$ 两种运算,满足下面几条(都是我们对"普通的数"早就习惯的规则):
- 加法:对 $+$ 封闭(两数相加仍在 $F$ 里)、结合、交换;有零元 $0$($a+0=a$);每个 $a$ 有相反数 $-a$($a+(-a)=0$)。
- 乘法:对 $\times$ 封闭、结合、交换;有单位元 $1\ne 0$($a\cdot 1=a$);每个非零元 $a$ 有乘法逆 $a^{-1}$($a\cdot a^{-1}=1$)。
- 分配律:$a(b+c)=ab+ac$。
通俗地说:在域里,加、减、乘、除(除数非零)四则运算都通,永远不出界。
例:有理数 $\mathbb{Q}$、实数 $\mathbb{R}$、复数 $\mathbb{C}$ 都是域。 反例:整数 $\mathbb{Z}$ 不是域——它加、减、乘都通,但除不通:$2\in\mathbb{Z}$,可 $2$ 的乘法逆 $\tfrac12\notin\mathbb{Z}$。少了"非零元有逆"这一条,$\mathbb{Z}$ 就够不上域。
(对照 EP2:群论小课里群的元素是"动作";这里域的元素是"数"。两套语言,后面会接起来。本集只用 $\mathbb{C}$ 里的域,所有"数"都是熟悉的复数。)
二、域扩张:把大域看成小域上的"向量空间"
定义(域扩张)。 若两个域满足 $F\subseteq E$($F$ 是 $E$ 的子域),就说 $E/F$ 是一个域扩张,$E$ 是大域、$F$ 是小域。例:$\mathbb{Q}\subseteq\mathbb{Q}(\sqrt2)$($\mathbb{Q}(\sqrt2)$ 下面就说清)。
怎么量"大域比小域大多少"? 关键一招:把大域 $E$ 看成小域 $F$ 上的"向量空间"。
先借一个词(线性代数)。 "向量空间 / 基 / 维数"不是群论小课教的,是另一门基础课的标准内容,本节只借用,不展开。要用的就一句话:一组数 $v_1,\dots,v_n$ 叫 $E$ 在 $F$ 上的一组基,指的是——$E$ 里每个元素都能唯一地写成 $c_1v_1+\dots+c_nv_n$(系数 $c_i$ 取自小域 $F$)。基里元素的个数叫维数。(线代标准结果:同一个空间不管怎么挑基,基的大小都相同,所以"维数"是确定的、不依赖挑法——本节直接引用这一条。)
把 $E$ 当作 $F$ 上的向量空间,它的维数就叫这个扩张的次数: $$[E:F]\;=\;\dim_F E\;=\;\big(E\text{ 在 }F\text{ 上一组基的大小}\big).$$
马上看一个具体的 —— $\mathbb{Q}(\sqrt2)$。 它指 $\{\,a+b\sqrt2:\ a,b\in\mathbb{Q}\,\}$(所有"有理数 $+$ 有理数 $\times\sqrt2$")。先验它确实是个域: - 乘法封闭:$(a+b\sqrt2)(c+d\sqrt2)=(ac+2bd)+(ad+bc)\sqrt2$,还是"$\mathbb{Q}+\mathbb{Q}\sqrt2$"的形状;加减同理。 - 非零元有逆:$\dfrac{1}{a+b\sqrt2}=\dfrac{a-b\sqrt2}{a^2-2b^2}$,分母 $a^2-2b^2\ne0$(取逆的元素非零:若 $b=0$ 则 $a^2=0$ 给 $a=0$、整个元素为 $0$,已排除,故 $b\ne0$;这时 $a^2-2b^2=0$ 会给 $(a/b)^2=2$,推出 $\sqrt2$ 是有理数,矛盾),所以逆也落在里面。 这域里每个数都由 $\{1,\sqrt2\}$ 用有理系数组合;而且 $1,\sqrt2$ 线性无关——若 $a+b\sqrt2=0$ 且 $a,b\in\mathbb{Q}$,则 $b\ne0$ 会得出 $\sqrt2=-a/b$ 有理(矛盾),所以只能 $a=b=0$。于是 $\{1,\sqrt2\}$ 是一组基, $$[\mathbb{Q}(\sqrt2):\mathbb{Q}]=2.\qquad\blacksquare$$
三、添一个根 $F(\alpha)$ 与极小多项式
$\mathbb{Q}(\sqrt2)$ 就是"往 $\mathbb{Q}$ 里添一个 $\sqrt2$"。一般地:
定义(单扩张)。 $F(\alpha)$ = 同时含 $F$ 和 $\alpha$ 的最小的域(把 $\alpha$ 添进 $F$、再补齐一切四则运算的结果)。
定义(代数元、极小多项式)。 若 $\alpha$ 是某个 $F$ 系数多项式的根,就说 $\alpha$ 在 $F$ 上代数。在所有"以 $\alpha$ 为根、$F$ 系数、首项系数为 $1$(首一)"的多项式里,取次数最小的那个,叫 $\alpha$ 的极小多项式 $m(x)$。(这种"次数最小且首一"的多项式只有一个,所以能说"那个"极小多项式;本节只用到它"次数最小"这条性质。)
例(先看一个具体的):取 $F=\mathbb{Q}$、$\alpha=\sqrt2$。$\sqrt2$ 是 $x^2-2$ 的根,所以它在 $\mathbb{Q}$ 上代数。在以 $\sqrt2$ 为根的有理系数首一多项式里,$x^2-2$ 次数最小——想更低就只剩一次式 $x-\sqrt2$,可它的系数 $\sqrt2\notin\mathbb{Q}$、不是有理系数、不合格。所以 $x^2-2$ 就是 $\sqrt2$ 的极小多项式。
$m$ 一定不可约("不可约"指:在 $F$ 上不能写成两个次数都更低的 $F$ 系数多项式之积)。否则 $m=g\cdot h$($g,h$ 次数都更低、$F$ 系数),代入 $\alpha$:$0=m(\alpha)=g(\alpha)\,h(\alpha)$,于是 $g(\alpha)=0$ 或 $h(\alpha)=0$——冒出一个次数更低又以 $\alpha$ 为根的多项式(除以它的首项系数就化成首一、次数不变),和"$m$ 次数最小"矛盾。所以 $m$ 不可约。∎
定理(单扩张的次数)。 设 $\alpha$ 在 $F$ 上代数、其极小多项式 $m$ 次数为 $n$。则 $[F(\alpha):F]=n$,且 $\{1,\alpha,\alpha^2,\dots,\alpha^{n-1}\}$ 是 $F(\alpha)$ 在 $F$ 上的一组基。
例(先用 $\sqrt2$ 把定理读一遍):$\alpha=\sqrt2$,极小多项式 $m=x^2-2$ 次数 $n=2$。定理说 $[\mathbb{Q}(\sqrt2):\mathbb{Q}]=2$、基是 $\{1,\alpha\}=\{1,\sqrt2\}$——也就是 $\mathbb{Q}(\sqrt2)$ 里每个数都恰好写成 $a\cdot1+b\cdot\sqrt2$($a,b\in\mathbb{Q}$),刚好两个"基向量",和定理对上。($n=3$ 的 $\sqrt[3]2$ 同理,基 $\{1,\sqrt[3]2,\sqrt[3]4\}$,见算例 2。)下面证一般情形。
完整证明见 Dummit–Foote《Abstract Algebra》3rd ed. §13.1。
一把判不可约的工具 —— Eisenstein 判别法(下面算例要用,先说清):一个 $\mathbb{Z}$ 系数首一多项式,若有素数 $p$ 整除它所有非首项系数、且 $p^2$ 不整除常数项(首项系数 $1$ 当然不被 $p$ 整除),则它在 $\mathbb{Q}$ 上不可约。
再连一句(算例靠它从"不可约"跨到"就是极小多项式"):若一个 $F$ 系数、首一、不可约的多项式恰以 $\alpha$ 为根,它就是 $\alpha$ 的极小多项式。因为极小多项式 $m$ 整除每个以 $\alpha$ 为根的多项式(同上面带余除法:余式更低次又零化 $\alpha$,只能为 $0$),而一个不可约多项式除了常数和自身没有更低次的真因子;两者又都首一,所以只能相等。
算例 1 —— $\mathbb{Q}(\sqrt2)$ 再看一遍。 $\sqrt2$ 的极小多项式是 $x^2-2$:它以 $\sqrt2$ 为根、首一;取 $p=2$,非首项系数是 $0$ 和 $-2$(都被 $2$ 整除),常数项 $-2$ 不被 $4=2^2$ 整除——Eisenstein 给不可约。次数 $2$,所以 $[\mathbb{Q}(\sqrt2):\mathbb{Q}]=2$,基 $\{1,\sqrt2\}$,与前面(域扩张那节算 $\mathbb{Q}(\sqrt2)$)一致。 算例 2 —— $\mathbb{Q}(\sqrt[3]2)$。 $\sqrt[3]2$ 的极小多项式是 $x^3-2$(同样 $p=2$ Eisenstein 不可约)。次数 $3$,所以 $[\mathbb{Q}(\sqrt[3]2):\mathbb{Q}]=3$,基 $\{1,\sqrt[3]2,\sqrt[3]4\}$。
四、塔公式:一层套一层,次数相乘
若一个大扩张是"两层套起来"的,它的次数就是两层次数的乘积。
定理(塔公式)。 域塔 $F\subseteq K\subseteq E$,则 $$[E:F]=[E:K]\cdot[K:F].$$
直观(把"次数"当成"维数"看):$\mathbb{Q}$ 自己是"$1$ 维";添一个 $\sqrt2$,维数翻成 $2$(基 $\{1,\sqrt2\}$);在它上面再添一个 $\sqrt3$,维数又翻一倍成 $4$(基 $\{1,\sqrt2,\sqrt3,\sqrt6\}$)。塔公式说的正是——一层层往上套,维数就一层层相乘:两层各 $\times2$,合起来 $2\times2=4$ 倍。下面把"基相乘"写成证明。
完整证明见 Dummit–Foote §13.2。
算例 3 —— $\mathbb{Q}(\sqrt2,\sqrt3)$(同时添 $\sqrt2$ 和 $\sqrt3$)。 搭一座两层塔 $\mathbb{Q}\subseteq\mathbb{Q}(\sqrt2)\subseteq\mathbb{Q}(\sqrt2,\sqrt3)$。 - 第一层 $[\mathbb{Q}(\sqrt2):\mathbb{Q}]=2$(算例 1)。 - 第二层 $[\mathbb{Q}(\sqrt2,\sqrt3):\mathbb{Q}(\sqrt2)]$:$\sqrt3$ 满足 $x^2-3$;要它就是第二层的极小多项式,得先确认 $\sqrt3\notin\mathbb{Q}(\sqrt2)$。反设 $\sqrt3=a+b\sqrt2$($a,b\in\mathbb{Q}$),两边平方得 $3=(a^2+2b^2)+2ab\sqrt2$;左边是有理数,所以 $2ab\sqrt2$ 也得是有理数,只能 $ab=0$。$b=0$ 给 $\sqrt3=a$ 有理(假);$a=0$ 给 $\sqrt3=b\sqrt2$,即 $\sqrt{3/2}$ 有理(假)。矛盾,故 $\sqrt3\notin\mathbb{Q}(\sqrt2)$ ✓。又 $x^2-3$ 是二次式,若它在 $\mathbb{Q}(\sqrt2)$ 上可约,就必能分解出一个一次因子、也就是在 $\mathbb{Q}(\sqrt2)$ 里有根(即 $\sqrt3\in\mathbb{Q}(\sqrt2)$);既然刚证了没有这样的根,$x^2-3$ 在 $\mathbb{Q}(\sqrt2)$ 上不可约,第二层次数 $2$。 - 塔公式:$[\mathbb{Q}(\sqrt2,\sqrt3):\mathbb{Q}]=2\times2=4$,基 $\{1,\sqrt2,\sqrt3,\sqrt6\}$。

接回《高斯·正十七边形》那期(G17)——塔公式正是那期背后真正起作用的工具。 还记得正十七边形为什么能尺规作出吗?关键就在:它对应的域 $\mathbb{Q}\!\left(\cos\tfrac{2\pi}{17}\right)$ 在 $\mathbb{Q}$ 上的次数恰好是 $8=2\times2\times2$——一座三层、每层 $2$ 倍的塔。尺规作图每往前一步正好对应"开一次平方",也就是给塔加一个 $2$ 倍的层;而"能尺规作出 $\iff$ 次数是 $2$ 的幂"正是 G17 那期讲透的判据。塔公式 $[E:F]=[E:K][K:F]$ 就是数清"一共几层、合起来几倍"的那把尺:$2^3=8$ 层层相乘,正十七边形才落进尺规能及的范围。(上面 $\mathbb{Q}(\sqrt2,\sqrt3)$ 是同一原理的小一号版本:两层、$2\times2=4$。)
(这座 $\mathbb{Q}(\sqrt2,\sqrt3)$ 的"四元素塔",下面接伽罗瓦群时,会对上我们 §2 见过的克莱因四元群 $V_4$。)
分裂域与伽罗瓦群:把"域的塔"换成"群"
前面学会了量一个扩张有多大(次数 [E:F])。这一节给每个扩张配一个群——它的对称性。等这座桥搭好,"方程能不能根式解"就彻底翻译成"一个群能不能拆开"。
一、分裂域:让多项式彻底分解的最小域
定义(分裂域)。 给一个 $F$ 系数多项式 $f$,它的分裂域是这样一个扩张域 $E$:$f$ 在 $E$ 上彻底分解成一次因子(也就是 $f$ 的全部根都落在 $E$ 里),而且 $E$ 是带着这些根的最小的域(恰好由 $F$ 添上 $f$ 的所有根生成)。
例 1:$f=(x^2-2)(x^2-3)$ 的根是 $\pm\sqrt2,\pm\sqrt3$,全在 $\mathbb{Q}(\sqrt2,\sqrt3)$ 里,且这个域恰好由这些根生成——所以 $\mathbb{Q}(\sqrt2,\sqrt3)$ 是 $f$ 的分裂域,次数 $4$(前面算过)。 例 2:$f=x^3-2$ 的三个根是 $\sqrt[3]2,\ \omega\sqrt[3]2,\ \omega^2\sqrt[3]2$,其中 $\omega=-\tfrac12+\tfrac{\sqrt3}2 i$ 是一个非实的"三次单位根",满足 $\omega^3=1$(因而 $\omega^2+\omega+1=0$)。用 $1,\omega,\omega^2$ 去乘实根 $\sqrt[3]2$ 正好给出这三个根(每个的立方都是 $(\sqrt[3]2)^3\,(\omega^k)^3=2\cdot1=2$)。要装下三个根,需要 $\sqrt[3]2$ 和 $\omega$,分裂域是 $\mathbb{Q}(\sqrt[3]2,\omega)$。算它的次数:$[\mathbb{Q}(\sqrt[3]2):\mathbb{Q}]=3$($x^3-2$);$\omega$ 满足 $x^2+x+1$ 且不在实数域 $\mathbb{Q}(\sqrt[3]2)$ 里($\omega$ 非实),所以再上一层次数 $2$。塔公式给 $[\mathbb{Q}(\sqrt[3]2,\omega):\mathbb{Q}]=3\times2=6$。
本节只用根两两不同的多项式(上面两个都是),这一点下面计数时要用。
二、域自同构与固定基域
定义(域自同构、固定 $F$)。 扩张 $E/F$ 的一个域自同构是一个双射 $\sigma:E\to E$,它保持加法和乘法($\sigma(x+y)=\sigma x+\sigma y$、$\sigma(xy)=\sigma x\cdot\sigma y$),并且逐点固定 $F$(对每个 $c\in F$ 都有 $\sigma(c)=c$)。直观说:$\sigma$ 是 $E$ 内部一次"不打乱小域 $F$、只搅动大域"的对称变换。
例:在 $E=\mathbb{Q}(\sqrt2)$、$F=\mathbb{Q}$ 上,定义 $\sigma(a+b\sqrt2)=a-b\sqrt2$(即把 $\sqrt2$ 变号)。它固定 $\mathbb{Q}$($b=0$ 时 $a\mapsto a$);保加法显然;保乘法可验:$\sigma\big((a+b\sqrt2)(c+d\sqrt2)\big)=(ac+2bd)-(ad+bc)\sqrt2=(a-b\sqrt2)(c-d\sqrt2)=\sigma(a+b\sqrt2)\,\sigma(c+d\sqrt2)$。所以 $\sigma$ 是一个固定 $\mathbb{Q}$ 的域自同构。(它把 $\sqrt2$ 送到 $-\sqrt2$——而 $-\sqrt2$ 正是 $x^2-2$ 的另一个根,下面引理说的就是这件事。)
引理(自同构把根送到根)。 设 $g$ 是 $F$ 系数多项式、$\beta\in E$ 是 $g$ 的根、$\sigma$ 是固定 $F$ 的自同构。则 $\sigma(\beta)$ 也是 $g$ 的根。
完整证明见 Dummit–Foote §13.4(同构延拓到分裂域)、§14.1(自同构置换根)。
这条引理有个直接后果,下面反复用:一个固定 $F$ 的自同构,只是在"$f$ 的那几个根"之间做置换;而分裂域由这些根生成,所以 $\sigma$ 由"它把每个根送到哪个根"完全决定。
三、伽罗瓦群
定义(伽罗瓦群)。 扩张 $E/F$ 的全体"固定 $F$ 的域自同构",在复合下构成一个群(复合两个仍固定 $F$、仍保运算、仍是双射;恒等映射是单位元;逆映射也固定 $F$)。这个群记作 $\mathrm{Gal}(E/F)$,叫 $E/F$ 的伽罗瓦群。
例(最小的伽罗瓦群):$\mathrm{Gal}(\mathbb{Q}(\sqrt2)/\mathbb{Q})$。固定 $\mathbb{Q}$ 的自同构由 $\sigma(\sqrt2)$ 确定,而 $\sigma(\sqrt2)$ 只能是 $x^2-2$ 的根 $\pm\sqrt2$(前面「自同构把根送到根」引理),所以只有两个:恒等 $e$ 和变号 $\sigma$。$\sigma$ 自乘回 $e$,于是 $\mathrm{Gal}(\mathbb{Q}(\sqrt2)/\mathbb{Q})=\{e,\sigma\}\cong\mathbb{Z}/2$。(本节后面会看到更大的 $V_4$、$S_3$ 例。)
由前面那条引理的后果,把每个 $\sigma$ 对应到"它对 $f$ 的根做的那个置换",就得到一个映射 $\mathrm{Gal}(E/F)\to(\text{根的置换})$,而且它是单射($\sigma$ 由根的去向确定)、并保持复合——也就是说 $\mathrm{Gal}(E/F)$ 嵌进根的置换群里。这正是 §2/§3 说的"方程的对称群"的来历。
四、核心定理:$|\mathrm{Gal}(E/F)|=[E:F]$
要把伽罗瓦群算清,需要一条把"群有多大"和"扩张有多大"精确联系起来的定理。
定理。 设 $E$ 是某个 $F$ 系数多项式的分裂域、且该多项式的根两两不同。则 $$\big|\mathrm{Gal}(E/F)\big|=[E:F].$$
例(先用 $\mathbb{Q}(\sqrt2)$ 把核心定理读一遍):$E=\mathbb{Q}(\sqrt2)$、$F=\mathbb{Q}$($x^2-2$ 的分裂域,两根 $\pm\sqrt2$ 不同)。塔只有一层 $\mathbb{Q}\subseteq\mathbb{Q}(\sqrt2)$,$\sqrt2$ 的极小多项式 $m_0=x^2-2$、次数 $d_0=2$。固定 $\mathbb{Q}$ 的自同构由 $\sigma(\sqrt2)$ 确定,而 $\sigma(\sqrt2)$ 只能送到 $m_0$ 的根 $\{\sqrt2,-\sqrt2\}$——恰好 $2$ 种送法,每种都给一个合法自同构,所以 $|\mathrm{Gal}|=2=[\mathbb{Q}(\sqrt2):\mathbb{Q}]$,和定理对上。(两层的 $\mathbb{Q}(\sqrt2,\sqrt3)$:每层各 $2$ 种、$2\times2=4$ 个自同构,本节后面"例一"细看。)下面证一般情形。
完整证明见 Dummit–Foote §14.1–§14.2。
注意分裂域与"根两两不同"缺一不可:少了分裂域,$m_i$ 的根可能不在 $E$ 里、送不过去(取法数偏少);少了"两两不同",$d_i$ 个根会重合、取法数也对不上。两个条件正好保证"每层 $d_i$ 个根、各给一个延拓"。
五、例一:$\mathrm{Gal}(\mathbb{Q}(\sqrt2,\sqrt3)/\mathbb{Q})=V_4$
$E=\mathbb{Q}(\sqrt2,\sqrt3)$ 是 $(x^2-2)(x^2-3)$ 的分裂域,$[E:\mathbb{Q}]=4$,由定理 $|\mathrm{Gal}|=4$。具体把这 $4$ 个自同构摆出来:每个 $\sigma$ 由 $\sigma(\sqrt2)$ 和 $\sigma(\sqrt3)$ 确定,而 $\sigma(\sqrt2)$ 只能是 $x^2-2$ 的根 $\pm\sqrt2$、$\sigma(\sqrt3)$ 只能是 $x^2-3$ 的根 $\pm\sqrt3$(前面送根到根引理),两两独立组合,得 $2\times2=4$ 个:
| 自同构 | $\sqrt2\mapsto$ | $\sqrt3\mapsto$ | 阶 |
|---|---|---|---|
| $e$ | $\sqrt2$ | $\sqrt3$ | 1 |
| $\sigma$ | $-\sqrt2$ | $\sqrt3$ | 2 |
| $\tau$ | $\sqrt2$ | $-\sqrt3$ | 2 |
| $\sigma\tau$ | $-\sqrt2$ | $-\sqrt3$ | 2 |
每个非 $e$ 自同构自乘回 $e$(把某个根变号两次就还原),任意两个不同的非 $e$ 自同构复合得到第三个(例如 $\sigma$ 变 $\sqrt2$ 的号、$\tau$ 变 $\sqrt3$ 的号,先后做一遍两个号都变了,正是 $\sigma\tau$)。四个元素、每个非 $e$ 都是 $2$ 阶、又对复合封闭——乘法表就被唯一确定。这张乘法表和 §2 见过的克莱因四元群 $V_4$ 一模一样: $$\mathrm{Gal}(\mathbb{Q}(\sqrt2,\sqrt3)/\mathbb{Q})\cong V_4\cong \mathbb{Z}/2\times\mathbb{Z}/2.$$ (即 $V_4$ 而非 $\mathbb{Z}/4$:阶 $4$、交换、每个非 $e$ 元素阶 $2$。)∎
六、例二:$\mathrm{Gal}(x^3-2/\mathbb{Q})=S_3$(非交换)
$E=\mathbb{Q}(\sqrt[3]2,\omega)$ 是 $x^3-2$ 的分裂域,$[E:\mathbb{Q}]=6$,由前面的核心定理 $|\mathrm{Gal}|=[E:F]$ 得 $|\mathrm{Gal}(E/\mathbb{Q})|=6$。
再看它落在哪个 $6$ 阶群上。每个 $\sigma$ 把三个根 $\{\sqrt[3]2,\ \omega\sqrt[3]2,\ \omega^2\sqrt[3]2\}$ 互相置换(前面送根到根引理),给出一个映射 $\mathrm{Gal}(E/\mathbb{Q})\to S_3$($3$ 个根的全体置换,$|S_3|=6$)。这个映射: - 单:$\sigma$ 在三个根上的取值就确定了整个 $\sigma$——因为 $\omega=\dfrac{\omega\sqrt[3]2}{\sqrt[3]2}$,而 $\sigma$ 保乘法、自然也保除法($\sigma(a/b)=\sigma a/\sigma b$),所以 $\sigma(\omega)=\dfrac{\sigma(\omega\sqrt[3]2)}{\sigma(\sqrt[3]2)}$ 由 $\sigma$ 在两个根上的值算出;$\sigma(\sqrt[3]2)$ 与 $\sigma(\omega)$ 一定,整个 $\sigma$ 就定了。 - 保复合:根上先后置换 = 自同构先后复合。
于是 $\mathrm{Gal}(E/\mathbb{Q})$ 单射进 $S_3$,两边都是 $6$ 个元素(有限集合上单射即满射),所以 $$\mathrm{Gal}(x^3-2/\mathbb{Q})\cong S_3.$$ 这是个非交换群($S_3$ 里 $(\text{绕}\sqrt[3]2\text{轮换三根})$ 与 $(\text{复共轭})$ 先后顺序不同结果不同)。(阶 $6$、非交换、含奇置换。)∎

两例对比:二次型的 $\mathbb{Q}(\sqrt2,\sqrt3)$ 给交换群 $V_4$;不可约三次的 $x^3-2$ 给非交换群 $S_3$。次数越高、根之间的牵连越复杂,伽罗瓦群就可能从交换变成非交换——这条线一直走到 §5 的 $S_5$,那里非交换到了"拆不开"的程度,正是五次方程没有根式解的根。
伽罗瓦对应:把"拆群"翻译成"拆塔"
前面给每个分裂域 $E/F$ 配了一个群 $\mathrm{Gal}(E/F)$。这一节是 §4 的顶点:$\mathrm{Gal}(E/F)$ 的子群,和 $F$ 与 $E$ 之间的中间域,一一对应。有了这本字典,"一个群能不能拆"就等价于"一座域塔能不能搭",方程的根式可解性就彻底落到群上。
本节的 $E/F$ 都是前面那种分裂域、根两两不同的扩张(这种扩张满足 $|\mathrm{Gal}(E/F)|=[E:F]$,叫伽罗瓦扩张)。
一、两个方向:固定域 与 相对伽罗瓦群
字典的两边、两个互相反过来的造法:
由中间域造子群。 给一个中间域 $K$($F\subseteq K\subseteq E$),令 $$K\ \longmapsto\ \mathrm{Gal}(E/K)=\{\,\sigma\in\mathrm{Gal}(E/F):\ \sigma\text{ 逐点固定 }K\,\}.$$ 固定 $K$ 比固定 $F$ 要求更严($K$ 更大),所以 $\mathrm{Gal}(E/K)$ 是 $\mathrm{Gal}(E/F)$ 的一个子群。
由子群造中间域。 给一个子群 $H\le\mathrm{Gal}(E/F)$,令 $$H\ \longmapsto\ E^{H}=\{\,x\in E:\ \sigma(x)=x\ \text{对所有}\ \sigma\in H\,\}.$$ 这个 $E^H$(被 $H$ 里每个自同构都固定的元素)是一个域:若 $x,y$ 都被固定,则 $x\pm y,\ xy,\ x/y$ 也被固定(自同构保运算)。而 $F$ 本来就被整个 $\mathrm{Gal}(E/F)$ 固定,所以 $F\subseteq E^H\subseteq E$,是个中间域。$E^H$ 叫 $H$ 的固定域。
例(最小情形):$E=\mathbb{Q}(\sqrt2)$、$\mathrm{Gal}(E/\mathbb{Q})=\{e,\sigma\}\cong\mathbb{Z}/2$(前面)。两个子群:$\{e\}$ 的固定域是整个 $E$(什么都固定);$\{e,\sigma\}$ 的固定域是 $\mathbb{Q}$(被 $\sigma$ 固定的恰好是 $a+b\sqrt2$ 中 $b=0$ 的,即有理数)。两个子群 ↔ 两个域($E$ 和 $\mathbb{Q}$),正好对上。
二、对应定理:两个造法互为逆、且反序
定理(伽罗瓦对应)。 设 $E/F$ 是伽罗瓦扩张。则上面两个映射 $$\{\,\mathrm{Gal}(E/F)\text{ 的子群}\,\}\ \underset{\textstyle E^{(-)}}{\overset{\textstyle \mathrm{Gal}(E/-)}{\rightleftarrows}}\ \{\,F\text{ 与 }E\text{ 间的中间域}\,\}$$ 是互为逆的一一对应,并且反序(子群越大,对应的固定域越小)。具体有 $$\mathrm{Gal}(E/E^{H})=H,\qquad E^{\mathrm{Gal}(E/K)}=K,\qquad |H|=[E:E^{H}],\qquad [E^H:F]=[\,\mathrm{Gal}(E/F):H\,].$$
完整证明见 Dummit–Foote §14.2(伽罗瓦理论基本定理)。
§4 唯一的深层外引——阿廷定理(也是最关键的一处)。 完整陈述:设 $G$ 是域 $K$ 上一个有限自同构群、$K^{G}$ 是它的固定域,则 $[K:K^{G}]=|G|$,并且 $K/K^{G}$ 是伽罗瓦扩张、$\mathrm{Gal}(K/K^{G})=G$。本节用它的 $[E:E^H]=|H|$ 合上对应双射;后面正规对应那节还用它的 $\mathrm{Gal}(K/K^G)=G$ 收商群。它是伽罗瓦对应那座双射桥里"暂且承认"的那一半:阿廷定理的证明要靠特征标的线性无关(Dedekind)、属另一门课,本节不展开。除阿廷这个深层外引、以及前面已标明引用的两条基础课前提(线性代数里"同一空间任两组基等大"、多项式版 Bézout)之外,§4(连同前面的塔公式、$|\mathrm{Gal}|=[E:F]$、送根到根引理、第一同构定理)全部从群、域公理一步步推出。
三、正规对应:正规子群 ↔ 正规(伽罗瓦)扩张
字典还把"正规"两个字对上了。
定理(正规对应)。 设 $E/F$ 伽罗瓦、$H\le\mathrm{Gal}(E/F)$ 对应中间域 $K=E^H$。则 $$H\ \text{在}\ \mathrm{Gal}(E/F)\ \text{里正规}\quad\Longleftrightarrow\quad K/F\ \text{也是伽罗瓦扩张}.$$ 而且这时 $\mathrm{Gal}(K/F)\cong\mathrm{Gal}(E/F)\,/\,H$。
(这条"正规对应"也是上面那条伽罗瓦理论基本定理的一部分,证明同上。)
四、实例:$x^3-2$ 的整张对应格($S_3 \leftrightarrow$ 子域)
$E=\mathbb{Q}(\sqrt[3]2,\omega)$,$\mathrm{Gal}(E/\mathbb{Q})=S_3$(前面),$[E:\mathbb{Q}]=6$。$S_3$ 的 6 个子群,按对应定理反序对到 6 个中间域:
| $S_3$ 子群 $H$(阶) | 固定域 $E^H$ | $[E^H:\mathbb{Q}]=[S_3:H]$ |
|---|---|---|
| $\{e\}$(1) | 整个 $E=\mathbb{Q}(\sqrt[3]2,\omega)$ | 6 |
| $\langle\,\sqrt[3]2\to\omega\sqrt[3]2\to\omega^2\sqrt[3]2\ \text{的三轮换}\,\rangle=A_3$(3,固定 $\omega$) | $\mathbb{Q}(\omega)$ | 2 |
| 三个对换子群(各 2) | $\mathbb{Q}(\sqrt[3]2)$、$\mathbb{Q}(\omega\sqrt[3]2)$、$\mathbb{Q}(\omega^2\sqrt[3]2)$ | 各 3 |
| $S_3$(6) | $\mathbb{Q}$ | 1 |
反序看得很清楚:子群从 $\{e\}$(最小)涨到 $S_3$(最大),固定域从 $E$(最大)缩到 $\mathbb{Q}$(最小);每行 $|H|\cdot[E^H:\mathbb{Q}]=6$。
正规对应在这里的样子: - $A_3\triangleleft S_3$(指数 2、正规)↔ $\mathbb{Q}(\omega)/\mathbb{Q}$ 是伽罗瓦扩张(它是 $x^2+x+1$ 的分裂域,两个根 $\omega,\omega^2$ 都在里面);商 $S_3/A_3\cong\mathbb{Z}/2\cong\mathrm{Gal}(\mathbb{Q}(\omega)/\mathbb{Q})$。✓ - 三个对换子群不正规 ↔ $\mathbb{Q}(\sqrt[3]2)$ 等不是伽罗瓦扩张($\mathbb{Q}(\sqrt[3]2)$ 是实域,装不下另两个非实的根 $\omega\sqrt[3]2,\omega^2\sqrt[3]2$,$x^3-2$ 在它里面不分裂)。


这张"子群格 ↔ 子域格"就是伽罗瓦对应的全貌:群一边的每个结构(子群、正规、指数),域一边都有一个镜像(中间域、伽罗瓦子扩张、次数)。 下一节(§5)用它把"方程根式可解"翻译成"$\mathrm{Gal}$ 可解",走到 $S_5$ 的不可解。
§5 收口:阿贝尔–鲁菲尼定理
群可解 ⟺ 根式可解:五次方程为什么没有求根公式
二次方程有求根公式 $x=\tfrac{-b\pm\sqrt{b^2-4ac}}{2a}$,三次、四次也有(更长,但还是只用 $+,-,\times,\div$ 和开方)。五次呢?这一节用前面搭好的工具回答它,结论的关键一步用到 §3 证明的"$A_5$ 拆不动"。
一、根式扩张:开方塔
"用求根公式解"到底是什么意思?就是从系数出发,反复 $+,-,\times,\div$ 再开方,把根写出来。把这件事翻译成域:
定义(根式扩张 / 根式可解)。 一座根式塔是一串域 $F=F_0\subseteq F_1\subseteq\cdots\subseteq F_m$,其中每一层都是"添一个方根":$F_{i+1}=F_i\big(\sqrt[n_i]{a_i}\big)$(某 $a_i\in F_i$)。多项式 $f$($F$ 系数)叫根式可解,如果它的根全落在某座以 $F$ 为底的根式塔 $F_m$ 里。
例:$x^3-2$ 根式可解——它的根 $\sqrt[3]2,\omega\sqrt[3]2,\omega^2\sqrt[3]2$ 落在两层塔 $\mathbb{Q}\subseteq\mathbb{Q}(\omega)\subseteq\mathbb{Q}(\omega,\sqrt[3]2)$ 里(第一层添 3 次单位根 $\omega=\zeta_3$,即 $x^3-1$ 的非实根;第二层添 $\sqrt[3]2$,都是开方)。二次方程更直接:根 $\tfrac{-b\pm\sqrt{\Delta}}{2a}$ 落在一层塔 $\mathbb{Q}(\text{系数})\subseteq\mathbb{Q}(\text{系数})(\sqrt{\Delta})$ 里。
"五次方程有没有求根公式"就成了:"一般五次多项式是不是根式可解"。
二、可解群:能一路剥成交换台阶的群
§2 学过合成列。把"每层商都交换"的群单独起个名:
定义(可解群)。 群 $G$ 叫可解,如果有一条链 $G=G_0\triangleright G_1\triangleright\cdots\triangleright G_k=\{e\}$,每一节的商 $G_i/G_{i+1}$ 都是交换群。(等价地:合成列里的合成因子全是素数阶循环群。)
例:$S_3\triangleright A_3\triangleright\{e\}$,两节商 $\mathbb{Z}/2$、$\mathbb{Z}/3$ 都交换,所以 $S_3$ 可解。$S_4$ 也可解(§2 剥过:商 $\mathbb{Z}/2,\mathbb{Z}/3,\mathbb{Z}/2,\mathbb{Z}/2$ 全交换)。 反例(关键):$A_5$ 不可解——它是单群(§3 证过:除 $\{e\}$ 和自身没有正规子群),所以唯一能剥的链就是 $A_5\triangleright\{e\}$,那一节商是 $A_5$ 自己,而 $A_5$ 非交换。剥不出交换台阶。$S_5$ 也不可解(它的合成列 $S_5\triangleright A_5\triangleright\{e\}$ 撞上 $A_5$ 这个非交换单群,无法再拆成交换的)。

顺带一条群论小事实(下面 ⟹ 向要用,可现证):可解群的子群和商群也可解。子群 $H$:与链求交得 $H_i=H\cap G_i$,由第二同构定理(§2)$H_i/H_{i+1}$ 嵌进交换群 $G_i/G_{i+1}$,故仍交换。商群 $G/N$:把链逐个模掉 $N$,商是原商的商,仍交换。所以"可解"对取子群、取商封闭。($\Rightarrow$ 向真正用到的是"商"这半。)∎
三、Kummer:开一次方 = 一个循环台阶
根式塔的每一层是"添一个 $\sqrt[n]a$"。这一层在群那边长什么样?
引理(开方 $\Rightarrow$ 循环)。 若基域 $F$ 已含 $n$ 次单位根(即 $x^n-1$ 在 $F$ 里已分裂),则添一个 $n$ 次方根 $F(\sqrt[n]a)/F$ 是伽罗瓦扩张、其伽罗瓦群循环。 完整证明见 Dummit–Foote §14.7。
"含 $n$ 次单位根"这个前提要诚实对待:一般底域 $F=\mathbb{Q}$ 不含。办法是先添单位根那一层——$\mathbb{Q}\subseteq\mathbb{Q}(\zeta_n)$($\zeta_n=$ 本原 $n$ 次单位根)本身是"添 $\sqrt[n]1$"型的根式层,而且它的伽罗瓦群交换,这条也就地证:任一 $\sigma\in\mathrm{Gal}(\mathbb{Q}(\zeta_n)/\mathbb{Q})$ 把 $\zeta_n$ 送到另一个本原 $n$ 次单位根 $\zeta_n^{\,k}$($\sigma$ 保元素的阶,故 $\gcd(k,n)=1$),定义 $\psi(\sigma)=k\in(\mathbb{Z}/n)^\times$;$\psi$ 保乘($\sigma\tau(\zeta_n)=\sigma(\zeta_n^{\,k_\tau})=\zeta_n^{\,k_\sigma k_\tau}$)、单($\sigma$ 由 $\sigma(\zeta_n)$ 确定),故 $\mathrm{Gal}$ 嵌进交换群 $(\mathbb{Z}/n)^\times$,交换。∎ 所以"先添单位根、再逐层开方"得到的塔,每一层的伽罗瓦群都是交换的(单位根层交换、之后每层由上面引理循环)。
例:$\mathbb{Q}\subseteq\mathbb{Q}(\omega)\subseteq\mathbb{Q}(\omega,\sqrt[3]2)$。第一层 $\mathbb{Q}(\omega)/\mathbb{Q}$ 添 3 次单位根 $\omega$,$\mathrm{Gal}=\mathbb{Z}/2$(交换);第二层 $\mathbb{Q}(\omega,\sqrt[3]2)/\mathbb{Q}(\omega)$ 底域已含 $\omega$,由上面引理(开方⟹循环)添 $\sqrt[3]2$ 给 $\mathrm{Gal}=\mathbb{Z}/3$(循环)。两层都交换。
四、核心定理:根式可解 ⟺ 伽罗瓦群可解
核心定理(伽罗瓦可解性判据)。 $F$ 系数多项式 $f$ 根式可解 $\iff$ 它的伽罗瓦群 $\mathrm{Gal}(f)$ 可解。
证(两向;外引只剩 ⟸ 向那一步 Kummer 反向[Lagrange 预解式] + 正规闭包仍根式,其余全推)。 ($\Rightarrow$ 根式可解 $\Rightarrow$ $\mathrm{Gal}(f)$ 可解)——这是收官要用的方向。 设 $f$ 根式可解,根落在根式塔里。先把单位根都添到最底层(前面 Kummer 那节:单位根层交换),再逐层开方;由前面同一条结论,得到一座塔 $F\subseteq F_1\subseteq\cdots\subseteq F_m$,每一层 $F_{i+1}/F_i$ 都是伽罗瓦扩张、伽罗瓦群交换,且 $F_m$ 含 $f$ 的所有根。这里要补一句关键的话:单凭"每层都是伽罗瓦"还不能保证 $F_m/F$ 整体是伽罗瓦的(伽罗瓦性不传递——$\mathbb{Q}\subseteq\mathbb{Q}(\sqrt2)\subseteq\mathbb{Q}(\sqrt[4]2)$ 每层 2 次伽罗瓦,但 $\mathbb{Q}(\sqrt[4]2)/\mathbb{Q}$ 不正规)。办法是把 $F_m$ 取成 $F$ 上的伽罗瓦扩张:取这座根式塔在 $F$ 上的正规闭包,它仍是根式扩张(根式扩张的正规闭包仍根式——作为标准结果引用、本节不展开,同 Kummer),逐层仍可安排成交换伽罗瓦层。于是 $F_m/F$ 既整体伽罗瓦、又每层交换。把伽罗瓦对应(前一节)用到 $F_m/F$ 上:域塔 $F\subseteq F_1\subseteq\cdots\subseteq F_m$ 对到子群链 $\mathrm{Gal}(F_m/F)\supseteq\mathrm{Gal}(F_m/F_1)\supseteq\cdots\supseteq\{e\}$;每层 $F_{i+1}/F_i$ 伽罗瓦,由前一节正规对应,相邻子群 $\mathrm{Gal}(F_m/F_{i+1})\triangleleft\mathrm{Gal}(F_m/F_i)$、商 $\cong\mathrm{Gal}(F_{i+1}/F_i)$ 交换——这正是一条交换商的链,所以 $\mathrm{Gal}(F_m/F)$ 可解。而 $f$ 的分裂域 $E\subseteq F_m$ 是 $F$ 上的伽罗瓦子扩张,由正规对应(前一节:$E/F$ 正规 $\Rightarrow$ $\mathrm{Gal}(F_m/E)\triangleleft\mathrm{Gal}(F_m/F)$,商即 $\mathrm{Gal}(E/F)$),$\mathrm{Gal}(f)=\mathrm{Gal}(E/F)$ 是 $\mathrm{Gal}(F_m/F)$ 的一个商群;可解群的商可解(前面"可解群"那节的小事实),所以 $\mathrm{Gal}(f)$ 可解。 ($\Leftarrow$ $\mathrm{Gal}(f)$ 可解 $\Rightarrow$ 根式可解)。 反过来:$\mathrm{Gal}(f)$ 可解给出一条交换商的子群链——再把每段交换商细化成循环商(任意有限交换群都能细化成一串素数阶循环商,即前面"可解群"那节的等价表述);先把单位根添进底域,再把这条循环链经伽罗瓦对应翻回域那边,得到一座中间域塔,每层伽罗瓦群循环;由 Kummer 反向——基域含单位根时,循环伽罗瓦扩张必形如 $F(\sqrt[n]a)$,每层就是添一个 $\sqrt[n]{\cdot}$(这一步靠 Lagrange 预解式,是 §4/§5 三处域论外引之一——另两处是 §4 的阿廷、$\Rightarrow$ 向用过的"正规闭包仍根式";像阿廷那样:另一门课的标准结果、本节不展开)。于是根落进一座根式塔,$f$ 根式可解。∎
例(判据兑现):$x^3-2$ 的 $\mathrm{Gal}=S_3$ 可解(前面"可解群"那节)$\Rightarrow$ 由判据它根式可解——正是前面"根式扩张"那座 $\mathbb{Q}\subseteq\mathbb{Q}(\omega)\subseteq\mathbb{Q}(\omega,\sqrt[3]2)$ 塔,对上 $S_3\triangleright A_3\triangleright\{e\}$ 的两节交换商。可解群 ↔ 开方塔,两侧逐层对应。
五、收官:$x^5-6x+3$ 与阿贝尔–鲁菲尼
判据把"有没有求根公式"整个搬到群上:只要找到一个五次多项式、它的伽罗瓦群不可解,它就没有根式解。
在动手之前,先请出一位还会在下面帮上忙的人。柯西(Augustin-Louis Cauchy,1789–1857)是数学史上罕有的多产者,毕生发表论文达 789 篇;他向法国科学院《通报》(Comptes Rendus)投稿之勤,冠绝同侪。他是虔诚的天主教徒、坚定的正统派保王党人——这恰与共和派的伽罗瓦立于政治的两端。1830 年七月革命之后,新王路易-菲利普要求效忠宣誓,柯西宁可舍弃巴黎的全部教职、辗转流亡都灵与布拉格,也不肯违心宣誓,数年之后方才归国。他亦以乐善好施著称:据其传记记载,他曾在索镇散尽薪俸以周济贫者,市长劝他略留些许傍身,他答道:「不必担心,这不过是我的薪水,并非我的钱,那是皇帝的钱。」
柯西留给群论的,是一条恰好补上拉格朗日定理之缺的结果。拉格朗日告诉我们:子群的阶必整除群的阶;可是反过来未必成立——一个 60 阶的群,未必就有 15 阶的子群。然而柯西在 1845 年证明:只要有一个素数 $p$ 整除群的阶,群中就必定存在一个阶为 $p$ 的元素。于是那个 60 阶的群虽不保证有 15 阶子群,却必定含有 2 阶、3 阶、5 阶的元素。我们稍后证明 $\mathrm{Gal}(f)=S_5$ 时会用到它的 $p=5$ 情形——届时用一圈珠子的画面就地证清楚。
取 $f(x)=x^5-6x+3$。 - 不可约:Eisenstein 判别法 $p=3$(非首项系数 $0,0,0,-6,3$ 都被 $3$ 整除,常数项 $3$ 不被 $9$ 整除),所以 $f$ 在 $\mathbb{Q}$ 上不可约。(§2 用过 Eisenstein。) - $\mathrm{Gal}(f)=S_5$:把 $\mathrm{Gal}(f)$ 看成 $f$ 的 5 个根上的置换群($\le S_5$),分三步证明它就是整个 $S_5$。 - 含一个 $5$-循环:$f$ 不可约 $\Rightarrow$ $\mathrm{Gal}$ 在 5 个根上传递——任两根 $\alpha,\beta$ 都给 $\mathbb{Q}(\alpha)\cong\mathbb{Q}[x]/(f)\cong\mathbb{Q}(\beta)$,这个同构延拓成分裂域的自同构(前面送根到根那套机器),把 $\alpha$ 送到 $\beta$,故任根可达任根。由轨道-稳定子定理,轨道长 $5\mid|\mathrm{Gal}|$。 > Cauchy 定理($p\mid|G|\Rightarrow G$ 有 $p$ 阶元)就地证($p$ 素;用一圈珠子的画面):把 $p$ 颗珠子串成一个圆环,每颗写一个群元素 $x_1,\dots,x_p$,要求按顺序乘起来 $=e$。这种合法圆环有几个?前 $p-1$ 颗随便挑、最后一颗被 $x_p=(x_1\cdots x_{p-1})^{-1}$ 确定,共 $|G|^{p-1}$ 个。 > 把圆环转一格 $(x_1,\dots,x_p)\to(x_2,\dots,x_p,x_1)$ 后仍合法:$x_2\cdots x_px_1=x_1^{-1}(x_1\cdots x_p)x_1=e$。一个圆环不停转,要么转出 $p$ 个互不相同的样子(一组 $p$ 个——$p$ 素,没有中间大小),要么怎么转都不变(当且仅当所有珠子是同一个 $a$、$a^p=e$,称全同环)。 > 按"转一格"分组:非全同的 $p$ 个一组、全同环各自单独 ⟹ 全同环个数 $\equiv|G|^{p-1}\pmod p$。$p\mid|G|\Rightarrow p\mid|G|^{p-1}$,故全同环个数被 $p$ 整除;平凡的 $(e,\dots,e)$ 已算一个 ⟹ $\ge p\ge2$ ⟹ 至少还有一个 $(a,\dots,a)$、$a\neq e$、$a^p=e$,即 $p$ 阶元。∎ > > 取 $p=5$(5 颗珠子一圈):$5\mid|\mathrm{Gal}|$ 给一个 5 阶元——$S_5$ 里 5 阶元只能是 $5$-循环。 - 含一个对换:$f$ 恰有 3 个实根 + 1 对共轭复根(求导只有两个实临界点 → 图像穿越 $x$ 轴 3 次),复共轭固定 3 个实根、对调那对复根,正是一个对换。 - $5$-循环 + 对换 $\Rightarrow S_5$(就地证,$p=5$ 素数):设 $5$-循环 $\sigma$、对换 $\tau$。重标号使 $\tau=(1\,2)$。因 $p$ 素数,$\langle\sigma\rangle$ 传递,某幂 $\sigma^k$ 把 $1\!\to\!2$ 且仍是 $5$-循环,又 $\langle\sigma^k\rangle=\langle\sigma\rangle$($k$ 与 $5$ 互素),故可用 $\sigma^k$ 代 $\sigma$;再对其余三点重标号(固定 $1,2$,$\tau$ 不变)使 $\sigma^k=(1\,2\,3\,4\,5)$。用它共轭 $(1\,2)$ 依次得 $(2\,3),(3\,4),(4\,5)$,相邻对换生成整个 $S_5$。故 $\langle\sigma,\tau\rangle=S_5$。∎
三步合起来,$\mathrm{Gal}(f)$ 同时含一个 $5$-循环和一个对换,所以 $\mathrm{Gal}(f)=S_5$。


- $S_5$ 不可解:它的合成列 $S_5\triangleright A_5\triangleright\{e\}$ 撞上 $A_5$——而 §3 我们证了 $A_5$ 是单群、且非交换,这一节商剥不成交换台阶。所以 $S_5$ 不可解。
- 由核心定理($\Rightarrow$ 的逆否):$\mathrm{Gal}(f)=S_5$ 不可解 $\Rightarrow$ $x^5-6x+3$ 没有根式解。
阿贝尔–鲁菲尼定理:五次及以上的一般多项式方程,没有统一的根式求根公式。 上面这个具体的 $x^5-6x+3$ 就是一张反例——它的根无法只用系数、$+-\times\div$ 和开方写出来。


诚实的范围(别夸大):这不是说"所有五次方程都解不了"。有些五次能根式解,比如 $x^5-2$(根 $\sqrt[5]2\cdot\zeta_5^k$,伽罗瓦群可解)。阿贝尔–鲁菲尼说的是没有对一切五次都通用的公式,以及存在像 $x^5-6x+3$ 这样根本写不成根式的具体方程。
扣回 §3。 整条论证的最后一块拼图,是"$A_5$ 拆不动"。我们在 §3 把 $A_5$ 一个元素一个元素数清、用中心化子算出 $12+12$、再逐个验整除-60,证明它是最小的非交换单群——当时它还只是一颗"对称原子"。现在它的意义显现出来:正因为 $A_5$ 这颗原子非交换、又拆不动,$S_5$ 才不可解,五次方程才没有根式求根公式。
尾声:第一颗原子,和一份没人见过的清单
$A_5$ 是我们撞见的第一颗"非交换的对称原子"。你也许会顺势猜:对称原子就是 $A_5, A_6, A_7, \dots$ 这一列偶置换群吧?把它们找全,故事不就完了?
恰恰不是。 把所有"小于两千"的对称原子(非交换单群)列出来,是这样一串数:
$$60,\quad 168,\quad 360,\quad 504,\quad 660,\quad 1092.$$
$60$ 是 $A_5$、$360$ 是 $A_6$——可那个 $168$,已经不属于交错群这一族了。它来自另一类有规律的家族(数学家后来叫它 $\mathrm{PSL}(2,7)$,属于"李型"那一大类)——这些能预测的家族,后来被排成一张"周期表"。$168$ 是表上第一个跳出交错群的原子,第一次告诉人们:对称的原子,比交错群这一族要丰富得多;能预测的家族,也不止一条。真正"哪张周期表都装不下"的例外,要更往后才登场。


而这些原子有多难找?后面我们会遇到两颗各自打乱 $100$ 个对象的例外原子,大小是 $604{,}800$ 和 $44{,}352{,}000$——听着已经很大,可它们待的那个世界($100$ 个对象的全体偶置换)是一个 $158$ 位的数;那两颗原子在里头,比一粒原子之于整个可见宇宙还要渺小不知多少个数量级。在一个大到无法想象的宇宙里,去搜寻一些你甚至不知道存不存在的东西——这就是接下来的故事。
它会把人类带进一场打了三十年、证明长到没人能独自读完的战争(EP5)。而那场战争的尽头,蹲着一头藏在最深处、谁也没想到会存在的巨兽。
但那是后话了。
参考来源
数学家传记(史料骨架) —— MacTutor: Abel、Ruffini、Jordan、Galois、Lagrange、Cauchy。支撑文中各人物生平与年代(阿贝尔病逝、鲁菲尼 1799 缺口、若尔当 1870《置换论》、柯西 1845 定理与流亡、拉格朗日 1770《思考》)。
阿贝尔生平(结核病) —— Wikipedia: Niels Henrik Abel。"迟到两天的信"一节的生卒与克雷尔通信背景。
伽罗瓦决斗前夜的遗书 —— IHP: Lettre-testament de Galois(巴黎庞加莱研究所原件影像)。支撑引子提到的"决斗前夜手稿"。
15-puzzle 不可能性与劳埃德传说辨伪 —— cut-the-knot: The Fifteen Puzzle(含 Slocum & Sonneveld, 2006 考证:真正发明者为 Noyes Chapman,非劳埃德)。支撑引子奇偶性论证的史实边界。
系列母本 —— Mark Ronan《Symmetry and the Monster》(OUP, 2006):作者页 Mark Ronan。故事骨架、<2000 的非交换单群清单、例外原子(尾声)。
群论与域论标准参考 —— D. S. Dummit & R. M. Foote, Abstract Algebra, 3rd ed. (Wiley, 2004):同构定理 §3.3 · 合成列与 Jordan–Hölder §3.4 · 域扩张与单扩张次数 §13.1 · 塔公式 §13.2 · 分裂域与同构延拓 §13.4 · 伽罗瓦群与自同构置换根 §14.1 · 伽罗瓦基本对应定理 §14.2 · 可解与根式扩张(Kummer、五次不可解)§14.7。正文标注"完整证明见"的标准引理出处。(另可参 Artin《Galois Theory》、Stewart《Galois Theory》。)
文中史料肖像(阿贝尔、伽罗瓦、鲁菲尼、若尔当)与插图(劳埃德 15-puzzle)均取自 Wikimedia Commons,属公共领域(PD-old)。数学示意图(Cayley 表、共轭类、域塔、伽罗瓦对应格、根分布、合成列、原子周期表等)为本系列原创。